宿怨

程家院子里那头黑猪又发狂了。周老伯刚踏进程家大门,那畜生就挣断绳索,红着眼朝他冲来。猪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像擂着一面看不见的鼓。

程远山急忙拽住猪尾巴。黑猪人立而起,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周老伯倒退两步,后背撞上门柱,手里提着的药包散落一地。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黑猪对谁都温顺,偏生见着周老伯就发疯。程远山擦着汗赔不是:"周叔别见怪,这畜生邪性得很..."

周老伯弯腰捡药材时,发现黑猪正透过人缝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分明烧着仇恨的火,让他想起四十年前在山里遇见的野猪。当时猎枪走火,铁砂擦过野猪左耳,畜生的眼神与此刻如出一辙。

当夜暴雨如注。周老伯梦见自己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尖刀。地上捆着个锦衣商人,左耳缺了半块。他举起刀,听见自己说:"程掌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老人惊醒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摸着自己完好的左耳,突然想起上月龙泉寺明心大师说的话:"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天亮后,周老伯揣着钱袋敲开程家大门。黑猪在圈里焦躁地转圈,见他来了却反常地安静下来,湿润的鼻头抽动着。

"远山啊,这猪卖我吧。"老人声音发颤,"按市价三倍。"

程家小子瞪圆了眼:"您老这是?"

"送它去龙泉寺当长生猪。"老人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地藏经》,扉页上印着幅伏虎罗汉图。画中猛虎温顺如猫,罗汉的赤足踏在它背上,却像踩着团棉花。

黑猪被送进寺院那日,香炉里插着三炷手腕粗的往生香。明心大师将净水洒在它头顶:"昔日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三个月后,周老伯在藏经阁后看见黑猪正晒太阳。畜生听见脚步声抬头,忽然小跑过来,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秋阳穿过银杏叶,在它黑缎般的皮毛上投下细碎光斑。

明心大师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中转着串星月菩提。"李衍题画时说'道力消其鸷',您看这'鸷'字,上头是执,下头是鸟。执念如鸟,总要放它飞走的。"

周老伯笑起来时,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摸出块枣糕喂猪,发现畜生左耳有道旧伤疤,形状像月牙。藏经阁檐角的风铃突然响动,惊起一群白鸽。黑猪受惊往老人腿边躲,温热的躯体微微发抖,如同回到母亲身边的幼崽。

那年冬天,周老伯在寺里住了下来。每天清晨,都能看见老人和黑猪并排坐在大雄宝殿台阶上听早课。黑猪渐渐胖得走不动路,老人却瘦成了一把骨头。立春那日,小沙弥发现周老伯安详地躺在禅房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喂完的芝麻糖。

黑猪在送葬队伍后头跟了十里地,最后停在山路口,望着纸钱像白蝶般飞满山谷。它站了很久,直到暮鼓响起才慢慢往回走。月光下,猪背上隐约浮现出个模糊的"卍"字花纹,像是有人用金粉随手画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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