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赫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猛地一颤,缠绕在霍宴州手腕上的尾巴下意识就想往回缩。可霍宴州的手握得很紧,那力道不至于让他疼痛,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将他冰凉的手指和敏感的尾根牢牢圈住,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纱布下传来的、比平时稍高的热度。
“主……主人?”景赫的声音哑得厉害,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更盛,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忍住。那里面翻涌着巨大的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盼。“那……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懂。不为了让他像其他兽人那样讨好、侍奉、展现价值,那花费巨大代价赎买他,给他身份,甚至不惜与整个社交圈为敌,又是为了什么?这超出了他贫瘠的认知。他只知道交换,只知道代价。可霍宴州给予的,远超过他能想象出的任何“代价”。
霍宴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要透过他强装的镇定,看进他灵魂深处那片荒芜又挣扎的冻土。书房里只剩下壁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不再平稳的呼吸。
良久,霍宴州才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他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景赫冰凉的指尖,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与他平日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
“景赫,”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你”,也不是带着权属意味的“我的兽人”。“看着我。”
景赫睫毛颤了颤,鼓起莫大的勇气,抬起眼,迎上霍宴州的视线。那目光依旧深邃,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却不再让他感到冰冷或恐惧。
“在斗兽场,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等待被驯服的猎物,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残次品。”霍宴州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我看到的是,明明已经身处绝境,骨头断了也不肯真正呜咽求饶的眼睛。是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也要从对手身上撕下一块肉的血性。”
景赫的呼吸屏住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些他以为早已被碾碎、被遗忘的、属于“白狼”本性的东西,那些在无数次鞭打和折辱中,被他深深埋藏起来,只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伪装顺从的棱角,此刻被霍宴州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一一指认出来。
“我赎你回来,”霍宴州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是因为,我看重这个。”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讨好、唯命是从的宠物。霍家也不缺一件漂亮温顺的摆设。”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景赫的额发。“我要的,是一匹狼。一匹真正的,哪怕伤痕累累,也能在风雪里站直了脊梁的狼。”
“你可以保持你的警惕,你的爪牙,你所有因为过往经历而不得不竖起来的刺。”霍宴州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颌,“但在这里,在我面前,你不必再用‘讨好’作为生存的手段。你的‘活着’,不需要建立在对任何人、包括对我的卑微取悦之上。”
“这就是我给你的‘身份’背后,真正的东西。”霍宴州最后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依旧坚定,“不是庇护下的苟活,是站着活下去的资格。懂吗?”
景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再也承载不住,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有“爪牙”,可以有“刺”,可以“站着活”。他的人生里,只有“服从才能活”,“讨好才能活”,“有用才能活”。
而现在,这个掌控着他生死、高高在上的男人,却亲手砸碎了这套他赖以生存的、残酷的法则,告诉他,他本身的存在——那个带着伤痕、带着棱角、甚至带着桀骜不驯本性的存在——就是被“看重”的理由。
这太颠覆了。颠覆得让他惶恐,让他无所适从,却又像在无边黑暗里,骤然看见了一束强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脏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我……”他费力地挤出破碎的音节,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屈辱、恐惧、迷茫,以及此刻汹涌而上的、陌生至极的酸软情绪,“我不懂……主人,我不配……我只是一个……”
“没有兽纹的兽人?”霍宴州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鄙夷,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又如何?纹路长在脸上,不代表力量长在心里。我见过太多纹路华丽、内里却早已腐烂的所谓‘高等兽人’。而你,”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景赫湿润的眼角,拭去一滴泪珠。那动作自然得让景赫浑身僵住。
“你的‘纹路’,在这里。”霍宴州的指尖下移,隔着衣物,虚虚点在他心脏的位置,“在每一次濒死时不肯熄灭的眼神里,在即使跪下也绷直的背脊里。我看得到。”
景赫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抽回被霍宴州握住的手——这一次霍宴州任由他抽回——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向前一步,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讨好,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找到出口的幼兽,带着不管不顾的冲动和宣泄般的呜咽,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霍宴州坐着的椅子的扶手上。
他没有跪下。他的膝盖绷得笔直。
但他弯下了腰,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哭泣。为过去所有不堪的遭遇,为从未得到过的认可,为这突如其来、厚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看重”。
霍宴州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眸看着那颗抵在自己扶手边的、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听着那压抑已久的宣泄。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任何不耐。只是那只受伤的手,再次抬起,带着纱布粗糙的触感,很轻、很缓地,落在了景赫颤抖的脊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许可:你可以哭。你可以脆弱。在这里,可以。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赫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污浊的东西,随着泪水一起流走了。
他慢慢直起身,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冰蓝色的眼眸,在泪水的冲刷后,却奇异地清亮了许多,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真的裂开了,露出底下更为生动、却也更加不安的内里。
他不敢再看霍宴州,羞愧和后知后觉的慌乱涌了上来。“对、对不起,主人……我失态了……”他又想低下头。
“景赫。”霍宴州叫住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少了许多冷意,“去洗把脸。然后,”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厨房,让值班的人给你热点牛奶。”
不是命令,是“……如果你愿意”。
景赫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霍宴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耐烦或厌弃,但是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他自己做决定的空旷。
“……嗯。”最终,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连门都忘了关。
霍宴州看着敞开的房门,和那个消失在走廊灯光下的、有些仓皇的背影,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抬起自己受伤的手,看着纱布上隐隐渗出的、新鲜的血迹,那是刚才捏碎酒杯时过于用力,伤口又裂开了。
有点疼。但他没太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景赫眼泪滴落的地方,那里地毯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小片。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头白狼发梢的柔软触感,和脊背颤抖时传递过来的、细微的温度。
他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壁炉的火光,将一坐一立两个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最终,缓缓地,靠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