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年迈的时候回忆着过往,深感时光如梭,青春如此短暂,衰老却时时刻刻步步紧逼,如此的冷酷无情。即使是18~25岁那段时光,岁月也像一把刻刀,可以在两三年之间换掉一张面孔。
我最怀念的情人,相遇在18岁之前。那时候时光仿佛是停滞的,我有着原来的面貌,记忆中的面貌。
15岁半,越南西贡的湄公河上,那次渡河的整个过程,一直印刻在我脑海深处。西贡没有四季之分,一年到头都是炎热单调的夏季。少女的我住在西贡的寄宿学校,同时在法国中学上学。受过充分教育的母亲希望我学好数学,将来能和父亲一样成为数学教师。只是我喜欢的不是数学,是文学。此外还有我的两个哥哥的学业却是一团糟,让母亲无法不操心。我的大哥不但自私暴力而且不求上进,母亲却一心偏爱他。二哥懦弱善良一生生活在家庭的阴影之下。正值叛逆期的我一心想要保护二哥却力不从心。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买下那块不能耕种的租让地,使得全家陷入贫困危机。尽管如此,作为白人殖民者,我从未挨过饿,家里还有不要工钱的越南仆人。
就是在那样的时空和环境之下,我遇见了我的第一个情人。年轻时代的我出于羞耻心,刻意隐藏了这段往事,从未将它诉诸笔端。这次相遇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我到了年老的时候,还能清楚地回忆起诸多细节,已成老妪的我对它念念不忘,遗憾的是当时并没有留下照片作为纪念。
少女的我从外面旅行回来,乘坐公共汽车回西贡,母亲照旧将我托付给汽车司机,因为路上可能发生许多意外:火警,土匪抢劫,渡船抛锚……汽车开到渡船上, 我从车上走下来,走到渡船的舷墙前面,看着汹涌的湄公河。我总是害怕,怕钢缆断开,我们都被冲到大海里去。
渡河的船上,一个黄皮肤男人坐在黑色的豪华轿车里,一身浅色西装,风度翩翩。他看着我,目不转睛。在殖民地,身为白种女人的我已经习惯被人们盯着看,我相信自己是迷人的,可爱的。少女时期的我对女人美不美和欲念表达很早就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黄皮肤的男人从小汽车上走下来,吸着英国纸烟,慢慢向我走来。他是胆怯的,脸上没有笑容,拿出一支烟来请我吸,手直打颤。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但是也没让他走开。他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没有回答,听他接着说,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自己是沙沥女子小学校长的女儿。他笑了笑,想到了关于我母亲的传说,提到母亲在柬埔寨买的租让地。他一再说遇见我不寻常。一大清早,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姑娘,一个白人姑娘,竟然坐在本地人的汽车上。他称赞我的帽子十分适宜又别出心裁,他的意思是如此美丽的姑娘,戴一顶男帽也是可以的。我问他是谁。他告诉我,他从巴黎回来,在巴黎读书,住在沙沥河岸一幢蓝瓷栏杆的大宅里。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是中国人,来自中国北方辽宁抚顺。这个中国男人提出送我到西贡,我同意了。
他属于控制殖民地广大居民不动产的少数中国血统金融集团中的一员。那天,他正巧过湄公河去西贡。我坐进黑色的小汽车,车门关上,恍惚间,一种悲戚感,一种疲倦无力突然出现,河面上光色也暗了下来,光线稍稍有点发暗。还略略有一种听不到声音的感觉,还有一片雾气正在弥漫开来……
车上的他一直在讲话。说他对巴黎,对非常可爱的巴黎女人,对于结婚,丢炸弹事件,圆顶咖啡馆都厌倦了。他说他宁可喜欢圆舞厅,还有夜总会,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两年。我静静地听着,注意到他种种阔绰,种种难以计数的开销。他说到自己母亲已经去世,他是家中独子,有一个很有钱的父亲。父亲住在沿河宅子里已有十年之久,鸦片烟灯一刻不离,全靠躺着经营那份财产。
后来情人的父亲不允许儿子和少女我结婚。其实,当他下车向少女我走来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他的胆怯,完全可以想见他见到他父亲之后的懦弱形象,也可以想见跟他在一起没有未来……
在杜拉斯苍凉的文字中,我们隐约能闻到暗淡的味道。那是青春的味道,是初恋的味道,也是无力的味道。在她冷漠的文字背后,镌刻着她对那一段从不曾说起的初恋的回忆。
那么,你呢?令你最难忘的爱情藏着怎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