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火


第二章 暗火
童祈安服下药粉后,耳朵里的嗡鸣非但没减,反而愈发尖锐。那声响像有一千根钢针在耳膜上刮擦,又像窑变时气泡破裂的尖啸。他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浸透了棉袄,直到丑时三刻,才在狮子山破庙的稻草堆里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雪停了,庙里空无一人,跛脚道士不知去向。他试着晃了晃脑袋,耳鸣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远处窑厂的点火声,连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

他慌了,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回来了,却像隔了层水。方向感还在,能听见巴掌落在脸上的方位,但声音变得浑浊、迟缓,像水里闷着的炮仗。

"童子尿解的不是藜芦毒,"他喃喃自语,"是解我的听力。"

道士不是要救他,是要废了他的"神耳"。这是师父的意思——只有他"听不见"了,某些人才会放心。

童祈安攥着空药包,指节发白。他明白师父的苦心,可这三日,他要靠什么查案?

靠鼻子。靠眼睛。靠这双手。

他返回镇上的路上,特意绕了远,经过东郊的渣饼堆。那里是御窑厂倾倒废瓷的地方,白花花一片,像骨殖场。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瓷片,贴在鼻尖细闻。

祭红釉的残片有股甜腥味,像隔夜血。他昨夜闻见的腥气,比这个更重,更冲,带着祁门石特有的铁锈气。可今天这堆废渣里,祁门石的腥气很淡,反而多了一丝松香——那是掺了"假土"的标志。

假土是本地土棍的买卖,将普通高岭土掺入少量御窑厂废渣,冒充上等瓷土卖给小民窑。这土烧出的瓷器,胎质疏松,声音发闷,但外行人看不出。御窑厂从不用假土,因为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可这次,祭红梅瓶的胎土,分明混了假土。

童祈安将碎瓷片揣进怀里,快步往镇上走。他得去码头,昨夜那辆青帷马车就是从码头方向来的。马车上的醉芙蓉香,苏念奴的住处,宁王府的"宁"字飞镖……这些线索像散落的釉料,缺一个配方,串不起来。

可刚到码头,就撞上了阿福。

"作头!"阿福脸色煞白,"快回去!内府监的刘公公到了,点名叫你!"

刘公公,刘瑾的干孙子,万历二十七年从内府监仓库房太监升上来的督陶太监。这人有个癖好,爱听瓷裂声。据说他每夜要听九十九声瓷片碎裂,才能入睡。御窑厂的工匠背后叫他"瓷疯子"。

童祈安心一沉。来得这么快,说明内府监早就等着御窑厂出事了。

他被带进督陶官衙门时,刘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李敬德陪在下首,腰弯得像个虾米。

"听说你长了双神耳?"刘公公声音尖细,像瓷片刮过匣钵,"咱家倒想试试。"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小太监捧出一个木匣,打开,是十二枚瓷片。

"听出来,哪三枚是昨夜龙缸窑出的火照?听对了,咱家赏你。听错了,"刘公公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咱家把你耳朵割下来,烧成瓷铃。"

童祈安盯着那十二枚瓷片,心跳如鼓。他的听力还没恢复,此刻听去,十二枚声音都差不多,闷在水底似的。刘公公这是要废他,名正言顺地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听了,看。

看成化鸡缸杯,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刘瑾当年倒台,家产抄没,鸡缸杯被摔碎了十七只,只剩这只完整的,一直藏在宫中小厨房。刘公公把玩这只杯子,是在显摆,也是在示威——内府监的东西,连皇上都未必有。

再看那十二枚瓷片,有三枚的断口是新的,白茬子露着。可新茬子有两种,一种是在窑里断的,断面有釉泪;一种是出窑后敲的,断面干净。童祈安假装侧耳倾听,手指却在轻轻敲击自己的大腿,根据敲击的震动,反推瓷片的厚薄。

祭红火照,比普通火照厚一分,因为要试祭红釉的流淌度。

他睁开眼,挑出三枚:"这三枚。"

刘公公眯起眼,没说话。李敬德额头的汗下来了。

童祈安知道自己赌对了。刘公公不是要废他,是在试他——试他的本事是真是假,试他有没有被藜芦草废掉。如果他听错了,说明吴汝棠没把真本事教给他,或者教了,但已被毁掉。

"有点意思。"刘公公将鸡缸杯放下,"那再说说,祭红梅瓶的鬼裂,是怎么回事?"

童祈安知道,正戏来了。

"胎里带了病。"他说,"有人掺了假土。"

"哦?"刘公公挑眉,"谁掺的?"

"不知道。"童祈安摇头,"但知道土从哪儿来。"

"哪儿?"

"宁王府。"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李敬德的脸色从白转青,像烧坏的钧窑。刘公公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童作头!"他拍手,"来人,带他去瓷都狱,让他师父亲口告诉他,土是谁掺的。"

童祈安被押着往外走时,听见刘公公对李敬德说:"李大人,你这出戏,唱得不错。只是不该找吴汝棠那个倔老头。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徒弟背锅。"

李敬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公明鉴,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后面的话,童祈安听不清了。他被塞进囚车,摇摇晃晃地往城西去。瓷都狱建在凤凰山下,专门关押犯了"瓷律"的工匠。说是狱,其实是个窑厂,囚犯在里面日夜烧造,直到死。

他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时,师父吴汝棠正盘腿坐在稻草上,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不是饭菜,是水和泥。

"来了?"吴汝棠头也不抬,用手指在泥上划拉着什么。

童祈安扑过去,抓住师父的手:"您为什么要认?"

"不认,你现在就在刑场了。"吴汝棠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有精光一闪,"刘公公要的不是真相,是替死鬼。我老了,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吴汝棠没说话,只是将碗推过来。童祈安低头,看见泥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油膜上,有字。

是釉料配方。不是祭红,是汝窑天青釉的配方,但改了三个地方:珊瑚末换成了铜矿渣,苏麻离青换成了石子青,紫金土换成了……祁门石。

"这是……"童祈安瞳孔一缩。

"这是内府监的'新配方'。"吴汝棠压低声音,"他们要烧一种'血汝',看上去是汝窑的天青色,透光看是祭红的血色。这种瓷,只有内府监的窑能烧,御窑厂烧不出。一旦烧成了,万岁爷就会下旨,将景德镇御窑厂并入内府监。到时候,工部的饭碗,就端到了太监手里。"

童祈安明白了。祭红梅瓶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是"血汝"。御窑厂出了次品,内府监拿出更高级的替代品,顺理成章地夺权。

"那宁王府……"

"宁王想分一杯羹。"吴汝棠冷笑,"刘公公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血汝'的经销权。宁王在江南有十几家瓷行,每年进出几十万两银子。他盯着御窑厂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念奴……"

"她是宁王的人,也是刘公公的眼线。"吴汝棠叹息,"她偷琴是假的,目的是引你去查宁王府,让你以为宁王是主谋。实际上,宁王府的瓷土,是刘公公给的。他们合伙做局,让我当替死鬼。"

童祈安浑身发冷。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他这副"神耳"都听不出全貌。

"那这批祭红……"

"是我故意烧裂的。"吴汝棠终于说出真相,"我换了祁门石,但不是为了烧红,是为了让它裂。裂了,贡品就上不了京,内府监的计划就得推迟。我原想自己顶罪,保下你和汝成。可没想到,刘公公早就看穿了你没聋。"

童祈安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枚"宁"字飞镖,那不是要杀他,是要逼他进瓷都狱,和师父见面。

刘公公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要的不仅是御窑厂,还要童祈安这个人。

"听着,"吴汝棠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刘公公今晚要去宁王府看瓷,你要想办法跟去。宁王府的瓷窑里,有一把'试火照',是烧'血汝'的关键。拿到它,回御窑厂,找李敬德。"

"李敬德是内府监的人。"

"不,"吴汝棠摇头,"他是皇上的人。他二十二年前是锦衣卫,专门查贪腐。刘瑾倒台,他立了功,才被派到景德镇。他装贪,装怕,是为了让内府监相信他可以用。"

童祈安愣住了。原来这盘棋里,还有第四方势力。

"师父,您怎么知道……"

"我聋了十年,不是瞎了十年。"吴汝棠松开手,"去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聋了。聋子才能听见真话。"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童祈安脑子里的浑水。

刘公公给他喝藜芦草,不是要废他,是要"认证"他聋了。一个聋了的童作头,对内府监没了威胁,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棋子。他们会让他去宁王府,让他去偷试火照,让他……成为内府监夺权的见证人。

然后,再杀他灭口。

童祈安被带出瓷都狱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御窑厂,而是直奔东郊的渣饼堆。他冲到昨夜闻见祁门石腥气的地方,发疯似的翻找。

终于,在一堆废匣钵底下,他找到了一块完整的瓷片。

不是祭红,是月白釉。釉下暗刻流云,云中有字,不是"内府",是"宁"字。

童祈安将瓷片贴在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去听。他的耳朵还在恢复,声音浑浊,但他听见了——

瓷片里有回音,两个回音。

一个是宁王府的窑温,一个是内府监的配方。

这瓷片是"血汝"的试烧品。而试烧的地方,不在宁王府,也不在御窑厂,在……

狮子山的药王庙。

跛脚道士!

童祈安将瓷片揣进怀里,往狮子山狂奔。雪地路滑,他摔了七八跤,爬起来继续跑。他必须在刘公公去宁王府前,找到那个道士。

可药王庙已经空了。神像倒了,供桌翻了,只在香炉灰里,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写字,画了个耳朵。耳朵上,扎着三根针。

这是警告。

童祈安听见山下传来车马声,很齐整,是刘公公的仪仗。他躲进神像后面,屏住呼吸。

刘公公进了庙,在跛脚道士住过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嗅了嗅空气,忽然笑了。

"出来吧,童作头。"他尖细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咱家知道你在。"

童祈安没动。

"你的耳朵是神了,但心还不够脏。"刘公公走到神像前,"你以为吴汝棠是为你好?他让你来查宁王府,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他好独吞'血汝'的秘方,给他儿子换一个三品官。"

童祈安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挑拨,但每个字都在他心里砸出回响。

"不信?"刘公公扔过来一个布包,"打开看看。"

童祈安没接,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宁王府的款,字迹是吴汝棠的笔迹。

"汝成吾儿:血汝事成,宁王殿下许你户部主事。父虽死无憾。"

童祈安的手开始抖。他认得师父的字,这笔迹是真的。

"吴汝棠早就在宁王府当差了。"刘公公冷冷道,"他教你的那些本事,都是宁王教他的。他是个双面谍,一面骗我,一面骗宁王,还骗了你。"

"那他为何认罪?"

"因为他发觉,咱家早就知道他的底细。"刘公公笑了,"他认罪,是弃车保帅,保你这个真徒弟。他以为你聋了,就能逃过一劫。可他没想到,你根本没聋。"

童祈安浑身冰冷。他想起了那包药粉,想起了道士,想起了师父将碗推过来时,那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赴死,是演戏。

演给刘公公看的戏。

"现在,你有两条路。"刘公公伸出两根手指,"一,跟我去宁王府,取回试火照,我保你师父不死,还让你当御窑厂的总作头。二……"

他没说下去,但童祈安听见了。听见了他身后小太监拔刀的声音。

"我跟你去。"童祈安说。

他没问第二条路是什么。他怕听见,怕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刘公公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外走。童祈安跟在后面,路过那张画着耳朵的纸条时,用脚将它碾进了泥里。

他听不见阴谋了。

但他看见了——

刘公公的靴底,沾着一点泥。那是窑泥,掺着金粉,是御窑厂画坯房特有的泥。

刘公公刚才不是从山下来的,是从御窑厂来的。

他去见了李敬德。

童祈安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听。他知道,自己正走进一个死局。但这死局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真相,或者,师父的命。

马车往宁王府驶去。雪又开始下,像老天爷也在隐瞒什么。

童祈安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在敲一段旋律,一段只有他和师父懂的旋律。

那是《窑神童公祭》的调子。

最后一个音,他拔高了两分。

马车外,刘公公忽然回头,看了车厢一眼。

他听见了。

童祈安的心沉到了底。

他聋了,但刘公公没聋。刘公公也有神耳,而且比他更灵。

这盘棋,他连棋子都不是。

他是棋子上的那粒灰,一吹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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