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祭红惊变
万历三十年的冬天,景德镇飘起了碎米雪。
童祈安立在火神庙前的青石板上,看见师父吴汝棠的指尖在颤抖。这不对劲。师父是御窑厂二十三作里资历最深的釉料总管,一双鉴瓷的眼睛被窑火淬炼了四十年,连瞳孔都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汝窑的天青釉。这样的手,不该抖。
"看出什么来了?"吴汝棠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闷在匣钵里的炭火。
童祈安没答话,只是将掌心的瓷片举高,对着铅灰色的天光缓缓转动。这是一块祭红釉的瓷片,半个巴掌大小,釉面如凝固的血,红得发暗。御窑厂的人都知道,祭红难烧,"十窑九不成",成了是皇上的圣德,败了是工匠的脑袋。而眼前这块,分明是成了——却又没成。
"开片了。"童祈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他听见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不是普通开片,是"鬼裂"——釉面上布满发丝般的细纹,细密如网,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张哭丧的脸。祭红釉最忌开片,一旦出现,整件器物便成废品。而这件祭红龙纹梅瓶,是皇上万寿节的贡品,三日后就要装船运往通州。
"怎么发现的?"吴汝棠问。
"声音不对。"童祈安用指甲轻叩瓷片,发出的不是祭红特有的"叮"声,而是"笃笃"的闷响,像敲在朽木上。"昨夜出窑时,我在东庑房听见了。这瓶子开口说话,说自己裂了。"
众人面面相觑。御窑厂人人都知道童祈安有副"神耳",能听瓷语。这本事说来玄乎,其实不过是他从小跟着师父调釉料,练就的本事。不同的釉料配比,不同的窑温,烧出的瓷器有不同的"骨相",敲上去的声音也不同。童祈安能听出的,不是鬼神的低语,是胎体内部应力失衡的哀鸣。
但这句话,没人敢笑。
因为昨夜御窑厂封窑祭神,除了值守的火夫,没人靠近龙缸窑。童祈安能听见,说明问题出在更早的时候——出在釉料,出在画坯,出在装窑,出在……人心。
督陶官李敬德的脸色已如死灰。他是工部派下来的监官,三年一任,任满回京述职。若能顺利献上这件祭红龙纹梅瓶,他便能调回京师,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若不能……景德镇这口浑水,他怕是得再泡三年。
"吴总作,"李敬德的声音像攥紧的瓷土,"你还有办法吗?"
吴汝棠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童祈安手里的瓷片。那眼神里不是绝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童祈安心中一沉。他知道师父在想什么:窑变。
祭红釉的配方是宫中秘传,两百年来无人敢改。但吴汝棠这些年一直在偷偷试验,想烧出一种"活红"——让釉色在光线下流动,如真正的鲜血。这种试验是杀头大罪,一旦被发现,师徒二人都要进瓷都狱。童祈安曾撞见过师父在夜里偷偷调釉,用的不是传统配方中的珊瑚、玛瑙,而是一种来自云南的铜矿渣。
"童作头,"李敬德转向他,"你师父说你青出于蓝。三日,我只给你三日。若能补救,我保你进内厂,专烧御用。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童祈安明白。御窑厂的规矩,贡品出瑕疵,从督陶官到火夫,一条线砍过去。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去年宜春分厂烧坏了一批青花大盘,五个工匠被发配云南充军,其中一个死在了路上。
"我得进窑。"童祈安说。
"不行!"吴汝棠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龙缸窑已封,再开要请神,要卜卦,要……"
"要死人。"童祈安接过话头,盯着师父的眼睛,"师父,您知道的,这瓷片上的鬼裂,不是窑温的问题。是胎里带了病。"
胎里带病,是御窑厂最忌讳的词。意味着问题出在原料,出在筛查,出在监管。而这批高岭土,是师父三个月前亲自去瑶里勘验的,土脉纯净,白度上佳,绝无可能出问题。
除非,有人换了土。
童祈安将瓷片揣进怀里,转身往作坊走。他要再做一次化验——用他独有的办法。御窑厂的工匠看釉,用眼睛;他童祈安,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舌头尝。
昨夜他在东庑房听见的不只是开片声,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那气味混在松柴燃烧的烟雾里,常人闻不出,但他闻得出——那是祁门瓷石特有的铁锈味。而这批祭红釉,本该用的是南港的瓷石。
有人在釉料里掺了祁门石。祁门石含铁量高,能让祭红更红,但也更容易开裂。这是个险招,也是个昏招。只有外行人才会这么做——或者,是急于功成、不惜代价的人。
"祈安。"吴汝棠追上来,在回廊下拦住他。
雪下得更密了,在师父的斗笠上积了薄薄一层。童祈安忽然发现,师父老了,鬓角的白发像窑里析出的盐霜。
"别查了。"吴汝棠说,"是我。"
童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师父的眼神告诉他,这是真的。
"我用了祁门石。"吴汝棠的声音轻得像窑炉里的灰烬,"李敬德答应我,只要这次成了,就让我退休回歙县养老,赐荫官给汝成。"
汝成是师父的独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明年就要应考。一个御匠之子,若能得荫官,便是跃了龙门。师父这辈子烧了一辈子瓷器,就想让儿子摆脱匠籍,不再闻这窑火味。
"师父,"童祈安感觉喉咙发紧,"荫官的事,可以慢慢谋。但龙纹梅瓶贡上去,一旦开裂,查出来是釉料问题,您这是灭门之罪。"
"不会查出来的。"吴汝棠苦笑,"李敬德说,到了京师,瓶子会'意外'摔碎。皇上不会看到瑕疵,只会知道景德镇尽了心。他得了功劳,我得了荫官,大家都好。"
这是一笔交易。用一件祭红瓶,换儿子的前程。
童祈安沉默了。他理解师父。御窑厂的工匠,世代为匠,子子孙孙都在这窑火里打滚。师父想破局,想为吴家挣一个读书人出来,有什么错?
"但您没算到,我会听见。"童祈安说。
"是啊,"吴汝棠拍拍他的肩,"你长了双神耳,却没长一颗私心。"
童祈安转身要走,师父却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小瓷瓶,天青色,冰裂纹,是汝窑的款。
"这里面是解药。"吴汝棠说,"你夜里闻见的腥气,不只有祁门石,还有藜芦草。李敬德怕你不听话,在东庑房里点了藜芦香。那香能让你暂时失聪,三日不解,便成聋子。"
童祈安浑身一震。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今早起来,耳朵里总有一层嗡嗡的杂音。他以为是雪天湿气,原来是毒。
"去东郊狮子山,找药王庙的跛脚道士。"吴汝棠推开他,"快走,别回头。"
童祈安攥着瓷瓶,站在雪地里,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听见师父的心跳声——一息四动,平稳如常。
那不是心虚的心跳,是赴死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拔腿就往龙缸窑跑。
二
童祈安赶到龙缸窑时,正好看见李敬德带着两个锦衣卫模样的人,将吴汝棠架了出来。
"吴总作忧思过度,疯病犯了。"李敬德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竟说自己在釉料里下毒,要谋害朝廷命官。来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童祈安藏在窑门后,没出声。他听见师父在被拖走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哼了一段小调。
那是《窑神童公祭》的调子,御窑厂每年开窑时必唱的颂歌。但师父哼的,是变调版——最后一个音,拔高了两分。
那是个暗号。童祈安瞬间听懂了:有问题的不止祭红瓶,还有更大的局。师父是故意认罪,为了让他这个"被毒害"的徒弟能置身事外,去查真正的黑手。
黑手不是李敬德。李敬德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有人。
童祈安等人都走远了,才溜进龙缸窑。窑温已冷,但空气中还浮动着硫磺和松脂的味道。他直奔窑室深处,在祭红瓶出窑的位置,找到了那枚铜火照。
火照是试温的瓷片,每半个时辰插一片,看釉色变化。童祈安将火照揣进怀里,又用手指在窑壁上摸索,终于找到一处不寻常的凸起。
那是一块嵌在窑壁里的瓷片,釉色月白,上有暗花。他抠出来,对着光一看,暗花纹样是朵流云,云中有篆书小字: "内府" 。
这是内府监的标记。内府监是宫中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造作,与工部素来不和。他们有自己的窑口,烧造"内府瓷",专供中宫使用。御窑厂和内府监,一个代表外朝,一个代表内廷,表面上和气,暗地里斗得厉害。
如果内府监的人动了手脚,那目标就不只是一只祭红瓶,而是整个御窑厂的信誉。万寿节贡品出问题,工部失职,内府监便能顺势接管景德镇窑务。
而师父吴汝棠,不过是他们扔出来的替罪羊。
童祈安将瓷片收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窑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有人在上头。
他屏住呼吸,贴着窑壁移动。那声音也跟着移动,始终在他头顶三尺之处。是个高手,轻功了得,心跳却暴露了他——一息七动,急促而兴奋。
是刺客,也是死士。
童祈安猛地冲出窑门,朝东狂奔。身后风声骤起,一枚飞镖钉在他脚边的雪地里,镖尾系着红缨,缨上绣着个"宁"字。
宁王府?童祈安脑中电转。宁王是皇上的叔父,素来不问政事,只爱瓷器。他府中供养着数十名瓷匠,仿烧御窑厂的款式,号称"宁窑"。但御窑厂的工匠都看不起宁窑,说他们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难道宁王也想插一脚?
童祈安没工夫细想,他得先保住自己的耳朵。他朝东郊狮子山跑去,雪越下越大,路上不见行人。药王庙在山顶,破落得只剩个跛脚道士。
道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塞给他一包药粉:"用童子尿送服,连喝三日。"
童祈安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半月前来过。"道士打断他,"他说,若有个耳朵比狗还灵的徒弟找来,就给他这药。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童宾托梦了,说今年的窑火不旺,要添把柴。'"
童宾是万历朝的神匠,为烧龙缸而投火殉窑,被御窑厂奉为窑神。师父从不信神,他说窑神在人心,不在香火。
这句话是暗语。柴,指的是人。添柴,就是有人要往窑里添"料"——那个料,是师父自己。
童祈安瞬间明白了整个局:有人想让师父死,死在窑里,做成畏罪自杀的假象。但师父提前察觉,干脆主动认罪,把自己送进瓷都狱。狱中至少还有口活气。
可三日后的万寿节呢?祭红梅瓶若不能按时起运,整个御窑厂都要陪葬。师父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他三日时间。
换他查出,到底是谁,想让御窑厂在万寿节上,给皇上送上一份"大礼"。
童祈安攥着药粉,站在狮子山巅,俯瞰雪中的景德镇。七千座窑口,星火点点,像一地受伤的琉璃。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浮动着高岭土、松柴、和某种阴谋的味道。
他听见的,不只是瓷语,是人心在窑火中爆裂的声音。
三日。他只有三日。
而明日,内府监的督陶太监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