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影流年:大巴山深处的童年印记
我是1976年生人,七岁前的时光,都浸在宣汉农村的泥土与炊烟里。后来为了读书,我离开熟悉的乡村,跟着父亲来到万源万福钢铁厂——那是一座嵌在大巴山半腰的煤矿厂,半机械化的作业规模,在连绵陡峭的山间格外显眼。
从厂区的家到学校,是一条漫漫长路,而最让我心生畏惧的,是中间那一段长到望不到头、陡到让人腿软的石梯。即便时隔多年,一想起那梯,心底仍会泛起阵阵寒意。若是梦里再踏上那级级石阶,只觉双腿发软、满心崩溃,怎么爬都到不了头。
记得有一次,我和伙伴们赶着去上学,在石梯中段遇到一位从平原来的成年人。他走梯的模样我至今难忘:侧身贴着梯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皱起,神情里满是紧张与专注。若不是我们是急着赶路的孩童,他恐怕早已开口求助。那时的石梯上,最热闹的就是我们这些学生。大人们都忙着上班,鲜少有人往返,只有我们,每天迎着晨光上学,踏着暮色回家,在石梯上留下无数往返的脚印。
我总忍不住疑惑,这石梯为何要修得如此险峻?后来才懂,它是煤矿与外界连通的纽带,是无数工人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通道,让险峻的大巴山渐渐与人类的生活和谐相依。
刚到厂里的两年,我个子瘦小,体质孱弱,一天四趟的路程实在难以支撑。父亲心疼我,便让我在离学校不远的亲戚家解决午饭,这样只需早上去学校,下午放学走一趟回家。可从农村骤然踏入陌生的厂区,我满心都是不适应。体弱多病的日子里,感冒发烧成了家常便饭,那三四年间,我打的针恐怕是这辈子最多的。每次去单位厂部的医务室,屁股上都会肿起一个大包,半个月都消不下去,疼得坐立难安。
母亲和弟弟还留在老家农村,偌大的厂区里,只有我和父亲相伴。父亲性格沉默寡言,话不多,也不懂如何安抚我。原本阳光开朗的性子,渐渐被孤寂与落寞磨平。在学校里,我几乎没有朋友,从不敢主动和同学说话,下课铃响了也只是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心底的自卑感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直到三年级下学期,母亲终于带着弟弟搬到了厂里,一家人终于团聚。那时的弟弟又瘦又黑,看着就营养不良,还总闹肠胃毛病。他的性子和父亲如出一辙,不爱说话,也不调皮捣蛋。后来弟弟上学,我们便一起走那石梯,每天早中晚往返四趟,中午回家吃饭再折返学校。如今想来,那样漫长的路程,那样艰难的日子,我竟不知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有一次,弟弟的脚底不小心被钉子或尖刺扎伤,走路一瘸一拐,那段路便变得格外难熬。我只能背着他走很远的一段,每一步都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尤其是遇上滂沱大雨,雨势大得连伞都挡不住,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混着汗水与泪水,狼狈又心酸。那时家里的雨伞本就不够用,我带着一把类似农村渔夫用的竹编雨具——我总记不起它的名字,带到学校后竟被班里调皮的男生弄坏了。看着被弄坏的雨具,想到一路的辛苦与委屈,我躲在角落偷偷掉眼泪,心里满是无助。
在如今的孩子看来,那段在石梯上奔跑、在风雨中前行的日子,或许是充满童趣的回忆。可于我而言,那是人生最初的艰难时光。家庭经济的窘迫,让自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活的孤寂与困苦。那些日子有多难熬,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我也常常佩服自己,竟能一步步扛过那段时光。
那时的我,身体孱弱到差点养成怯懦的性格,可骨子里藏着的那股孤傲,却在岁月里慢慢生根。随着年岁渐长,这股孤傲化作了外柔内刚的本性。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却也正因如此,那些没能将我打倒的困难,都成了滋养我成长的养分。
回想起来,年少时的我,比沉默的弟弟更倔强,也更有一股不服输的叛逆劲儿。那些刻在石梯上、藏在风雨里的童年,终究没有辜负我,反而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多了一份直面生活的勇气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