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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冬最近总有一种搞砸了的心情,却又说不清自己搞砸了什么。他只是觉得事事都不顺心,仿佛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对。
为什么每一件落到自己头上的事,要么乏味透顶,要么令人厌烦。就像眼前,他坐在一间狗肉馆的包厢里,按捺住夺门而逃的强烈意愿,一杯杯啤酒灌下肚去。他已经感到头晕了,胃里面有东西在搅动。今天一定又要吐。妈的!永远是这种烂事。我到底搞砸了什么,让自己落到这番境地。
他在酒桌上一向话少,今天更只是埋头喝酒,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不让客户发现他根本不吃狗肉。
每次跟着部门经理韩磊出来应酬,徐冬总是施展同样的伎俩:尽快灌醉自己,倒在一旁,躲掉这一切的酒桌辞令。依据着某些神秘的道德标准,这样算是向客户有所交待了。只是韩磊总是不肯停下来,一次又一次把他揪起来灌酒。尽管医生已经严正地警告过徐冬,30几岁胃炎就这个程度了,再喝下去可不得了!
“没出息!”他的老友兼同事周文功,一直对徐冬的这个花招十分鄙夷,“你知道多少事业是在这肝胆相照的气氛中成就出来的,社会进步都靠它了。结果你烂醉都不怕,居然怕说话?”
眼下,在闷热的八月中旬,在杀气腾腾的狗肉馆里,他晕得尤其快。当他醉态窘然时,韩磊还没有和客户谈到正题呢。他们打听到万丛书城的张主任喜欢吃狗肉,饭局上无狗不欢,所以特地请他来这里,希望搞定那笔已经被书店拖欠了一年多的欠款。
徐冬自认为是认真负责的图书发行员,但这种前任遗留的陈年烂账并不在他的责任感范畴内,所以他一直拖着没管。横竖又不是他的回款任务,而且这个负责旧账处理的张主任出了名的麻烦。于是,韩磊这次亲自出马,率领徐冬和另外一个新手发行员,摆开阵势,想在今天讨到一个确实的说法。
脚下的啤酒瓶越来越多,叮叮哐哐地滚得满地都是。头顶那盏夸张的水晶灯,在油亮的桌面上反射着光芒,映耀在一张张通红的人脸上。韩磊那副征询并且伺机服务的神态,完全传给了旁边的菜鸟发行杨瑾昌。徐冬在心底一直暗暗称其为“请客脸”。
“您那边的账面上,还有旧书没退干净的吗?”韩磊终于聊到业务上了。
张主任咕哝了一句,意思似乎是说没有了。
“那您看,我们这张税票什么时候开,比较合适?”
张主任看起来突然清醒了许多。
“书城的采购和结算权都归到省店统一管了,这个你们应该找省店啊!”
“省店说遗留的旧账他们不负责。”徐冬说。
“那这个事嘛……”
张主任的嘴忽然被一根顽固的肉筋纠缠住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起这块筋来。韩磊他们只好耐心地等着。
“等政策吧,看看到底算谁的。”张主任扯过一片纸巾擦擦嘴,接着说,“但你们放心,我会帮你们盯着的,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那拜托张主任了。”韩磊笑咪咪地举起杯,“我让徐冬过两天再去找你,看看有什么要求,他会跟进的。”
张主任扭头瞅了瞅徐冬,眼珠鼓了起来。让徐冬想起在科教频道中看过一只生长在沼泽中的火蜥蜴,当它发现到猎物时,就是这个神情。
“文府书城倒闭了,对你们影响大不大?”张主任问,神色略显得意。
“有一些打击,还好我们及时把货退回来了。”
徐冬据实回答。他最不想和别人聊起文府书城。若不是这间大书店倒闭,他们今天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地四处催收账款。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呼吸着包厢里混杂着肉味的酒气。那股想要逃走的厌烦感又窜起来,与其说是厌恶这个场景,这些人,莫不如说是厌烦了自己的角色。
“其实影响不算啥,我们的业务重心一直是您这边。”小发行员杨瑾昌在一旁接话说。他是韩磊的跟屁虫,基本上每饭必至。
“你当初给文府书城搞的那个“阅读日”,搞得不错嘛!还上电视了,我们领导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好的活动没和我们书店做?嘿嘿!”张主任给徐冬的杯子倒满酒,“看来还是我们关系处得不够啊,咱俩得好好喝一喝。”
徐冬感觉自己的胃不再那么痛了,像是麻掉了,里面隐约有东西在翻滚,迷茫中清楚自己已经喝到了一个极限。他将这杯酒干掉之后,看到火蜥蜴又倒酒过来。他连连摆手。
“张主任,我真的不行了,下午还有几间书店要去跑。”
“没事!”韩磊从来都不想放过他,“他每次都装醉,一出去就精神了。”
“这么厉害,那咱们得来杯白的。”张主任说,“平时见你一面都不易啊。”
杨瑾昌马上给斟满两杯白酒。
“真没办法,我中午喝不了白的。”
徐冬伸手去按张主任的酒杯。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掏出来看了眼号码,是前女友打来的。他把电话按掉,抬头一看,张主任已经仰头把酒喝掉了。
徐冬只好拿起酒杯,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里灌下去。咽到一半就觉得顶住了。旁边三对眼睛盯着他,每一对血红的眼球后面都藏匿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强吞下去,终于一口酒呛到桌子上,大声咳嗽起来。
“没事没事。”张主任和韩磊嘿嘿地笑。
一块连着皮的狗肉赫然夹到徐冬的餐盘。
“呛到了,吃点肉压一压就好了。”张主任说。
徐冬盯着肉皮上黑色的毛根。感到腹中一股热辣的力量烧上来,他对其他人摇摇手,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哇地一声吐在洗手盆里。
胃里的东西倒空了,头脑清醒了许多,这类经验每一季总要经历个几次。他擦干嘴,冲掉呕吐物,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满眼血丝,脸色苍白。
他转身推开一个隔间的小门,坐到马桶上。在这个充满味道的小空间里,反而觉得轻松多了,像演员到后台卸下脸上的妆,还有角色。那种搞砸了的心情又涌了上来。就像有个讨厌的造物主已经盯上了他,决心将他身上的霉运执行到底……
他决定在卫生间里待久一点。
如果将徐冬躲在卫生间的场景印成照片,编辑在他的霉运事件簿上,那么前面几十页的内容一定是文府书城在徐冬面前轰然倒塌的一系列画面,它给徐冬带来的影响远比他当时所预见的深远得多。
文府书城雄踞在省内十几年,是一间分支庞大的大型连锁书店,也是徐冬作为出版社发行员的主战场。他几乎每周都会去它各间分店介绍新书、检查陈列、参与促销、跟踪销量并及时补货。这里是他每年完成回款任务的重要地盘。虽然他还负责着山东、天津、河北等重点地区的图书发行工作,但文府是本省书店,关系紧密,运作方便,并且趋利务实的经营手法与徐冬的做事风格也十分合拍。这里始终是他最重要的KA书店——按照韩磊编制的工作表上的称呼,即Key Agent,重点客户。
但是今年4月,文府突然无预警地宣布了结业。总店在短短两周内就全部清空。徐冬最熟悉的战场,转眼间成为了一座空城。尚未知情的读者来到书店,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到一排排空荡荡的书架,和一群来讨债的供应商每天拥堵在门口。“买书就去文府”,城里每个人心中约定俗成的观念将在一阵惊愕感中慢慢淡去,直至最终抹去书店的回忆。省内的出版社虽然都提前获悉到信息,紧急退货,将损失降到了最低。但文府书城一直以信誉良好著称,竟然措不及防地关张,结结实实地吓到了出版集团的领导们。
于是在6月底,集团所有出版社的发行员在完成了上半年的回款工作后,被召集到一起开会,被传达了新的指令。
会场上弥散着一股悲壮的气氛,似乎文府倒闭的余波仍在震颤着每个图书业者。徐冬与周文功远远地坐在会场后面,看着韩磊正襟危坐在领导的旁边,摆着一张“开会脸”。周文功小声对无精打采的徐冬说:“不用想,一定没好事。”
集团领导在一阵阵细碎的抱怨声中念出了对发行员的新要求。其中最要命的两条是:
一、对所有保持合作关系的民营书店进行新合同续签。
二、将情况最差的民营书店划分为清账客户。停止发货,所有的账款年内结清,否则集团律师将根据具体情况和手中的欠款确认函进行起诉。
周文功忍不住转头对徐冬大声说:“这下你惨了,你手里都是民营,我看你下半年的任务精彩了。”
徐冬撇了撇嘴,并没有很意外。对于文府倒闭后将带来的烦心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如果说原本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小期望:不要处理得太恶劣,现在也照旧毫无例外地陨灭了。
最后划分到徐冬手里的清账客户共有11家,本省5家,要求八月底完成欠款确认函的签字,届时出版社就有了起诉或谈判的砝码。当他拿到名单时,上面的一个名字让他稍微愣了一下。周文功抢过名单,扫到那个名字后也是相同的反应:“玉声书屋”。那算是徐冬职业生涯的起点啊。
他拍了拍徐冬的肩膀。
“情况有那么糟吗?”他说,既像在发问,又像是在安慰徐冬。
徐冬从狗肉馆出来时已经下午1点多,八月的天气和刚刚的呕吐令他的衬衫几乎都湿透了。他靠在街边的树下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前女友打来的电话又响了。他正要接,但转念一想,陪客户喝酒喝到吐,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于是他按掉电话,搭上一辆公交车赶往心香书苑——一间被划成清账客户的书店。外省的清账客户都已经完成签字了,但本省这些熟悉的脸,他直至拖到最后一刻,才只好无奈地去一一面对。
心香书苑开业仅仅两年多,经营者是一对毫无书业背景的青年情侣,男的负责进货,女的守在店里,都很喜欢读书。
徐冬见过许多这种类型的书店老板。他们在某个机缘下,了解到图书进货是可以赊销结款的,账期起码三个月,甚至能拖上半年。滞销的图书最后还可以退给供应商,听起来是一项稳赚不赔的生意。如果本身又是爱读书的人,自然愿意投资进来。他们会花大力气装修,打扮出心中理想书店的样子,并在最显眼的位置陈列出他们偏爱的图书。
当发现事实远不如预想的美好时,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原来真正购书的读者竟然这么少,尤其是自己偏好的类别,竟然没有那么多的知己。销量好的书不是随意赊的,销量差的品种则拼命希望放货给你。拥有无数好书的大公司和出版社,不仅无法赊销,即便你愿意主动汇预付款过去,还要常常被拒之门外。书更不是随意可以退的,最终总会有许多赔在手里。物流费原来竟是这么高。接着又到了交房租的时候,才发现这笔费用就会吃掉自己那可怜的利润的一半,甚至更多。终于,他们意识到这门生意已经无以为继了。
徐冬有着丰富的书店经历,在学生时期,他就天天去舅舅的玉声书屋里帮忙,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做了发行以后,对于心香书苑这种充满理想气味的书店,他的做法是冷眼旁观,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逐量地少放货,多要钱。
他的经历本应让他对这些个体书店充满同情,事实上他也确实喜欢同他们打交道。这些人讲求实际,积极而灵活地经营着书店。即使偶尔会对供应商耍一些小花招,也在双方都理解的默契之下。但是在如今的大环境下,他必须硬下心肠,拿出自己的职业性态度。生意总归是生意,“职业性”难道不是现代社会的最高准则吗?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他的保护伞,也是催眠药。
他走进心香书苑,先默默地打量了一圈,心里评判着书店的经营状态,以及经营者仍然肯为它付出多少心思。书店大约八十平,原本温馨宁静的装修风格,因为后来急匆匆地追赶利润,已经被牵扯成一个四不象的感觉。书架上增添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青春文学,门口铺开两排杂志,密密麻麻像摆摊一样。墙角的那樽精致的花瓶倒还在,曾给徐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个女生正拿着一把小剪刀给里面的花修枝叶,花瓶旁边的条幅自开业起就一直挂在那里,上面是那句著名的读书诗:家风疏水寻常事,留得心香一点春。
“你插假花不就一劳永逸了。”徐冬开口对她说。
“真花有生气。”
她招呼徐冬坐下,倒了一杯水给他。午后的时段没什么读者,店里面安静炎热,让徐冬更加提不起劲来。
他开门见山,通知她出版社今后停止发货了,还要即刻退货清账。
“为什么?”
“这是社里的政策调整,我们也没法干预。”徐冬早已想好了说辞,“一百平以下的小书店,我们不再直接合作了,希望通过批发市场来辐射。”他摆出一个专业的正式姿态来交涉,有时不明就里的新手会被他唬到。
“在市场拿书,折扣就变高了,你们家的字帖还是挺好卖的。”那女生蹙着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担扰。只是担扰的神情因为已经停留了几个月,变得似乎不再是表情而是面容的一部分了。
徐冬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表妹,同样20几岁的年纪,自从舅舅受伤休息后,她就一直窝在玉声书屋里打理着生意,无暇外出,终日蹉跎在书店里。
“这里还有一份欠款确认函,麻烦你看一下有没有差异,帮我签个字吧。”为了冲淡话里咄咄逼人的效果,他补充道;“都是些单位规定,只是走个形式。”
她在收银台的电脑里核对账款数字。
“金额没错,不过这里有个备注,是我们打算给你回的三千元账款。”她说,“嗯——这样吧,我先签这张,等汇了款,数字变了。麻烦你再来一趟。我再签张新的。”
心中窜起来的一丝惊诧还没到脸上就被徐冬按捺住了。签字顺利,退货没问题,要清账了还这么积极地打款。这么容易沟通的老板娘还是第一次遇到。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简直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那谢谢了。”
“不用谢,才回那么一点点钱。”
徐冬把签好字的确认函收到背包里,不好意思马上走人,随口问她说:“你那个花叫什么名字?翠翠的很养眼。”
“鸢尾,送你一朵吧。”
徐冬来不及推辞,她已经剪下了一枝,插在他背包外面的小口袋里。
“上次你说让我男友多进一些孕产育儿的书,结果真卖得不错。”她说。
徐冬早忘记了自己建议过什么。
“没错!这附近新建的小区比较多,新生儿应该会不少。”他说。
接着他想了想,又对她说道:“你可以再进一点文创产品,就是那些小本子、书签之类的。现在没什么书店只靠卖书了……”
几分钟后,徐冬从心香书苑走出来。还闻得到背包上飘过来的花香。他隔着玻璃门看到那女生又回去摆弄她的瓶花,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涌起一阵愧疚、愤怼、解脱、释然的复杂情绪,最终后者占了上风:自己算不得什么坏人,只是整个系统的一个齿轮罢了。
下一间需要签字的是江北书局,城里年头最久的民营书店。马老板是行业内的名人,脾气暴烈也同样知名。可能是因为年纪渐长,他觉得不需要再迁就那些看不顺眼的事物了。徐冬听说马老板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好,但是可惜,和自己打交道的一直是后来这个乖戾版的。
来到书店附近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那股想撤退的心情又像蔓藤一样滋长起来。马叔可不好惹。但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借口。计算一下,距离年底的结款日期还有具体的133天,退货、对账、最麻烦的当然是结款。对于已经停货的供应商,谁会痛快地给钱?现在这种环境,即使书店有钱,还有几百个发货的供应商在前面排着队嗷嗷待哺呢。
徐冬正盘算着如何向马老板开口,忽然接到了周文功的电话,问他玉声书屋的确认函怎样了。
“没签,我都没打算去。怎么了。”
“不用签了,听我说,你舅的店有麻烦了,集团那些出版社明天要集体去清货。你跟大队去看看吧。”周文功讲电话时总有一种像要催促别人去做什么的语气。
“你听谁说的?”徐冬问。
“所有人都在传。说玉声要黄了,挺不过三个月。把这帮发行吓坏了,想一起过去先把书退回来。”
“胡扯!要结业我能不知道吗?”徐冬清楚这种老店背着太多陈年旧账,想关门都关不起,反而是拖着更适合。
“总之玉声明天热闹了。你回来再说吧,我去你家。”周文功挂了电话。徐冬对这个消息既感意外却又惊讶不起来,似乎心底早就默默地等待着这一天。抬头一看,马老板正站在橱窗后面盯着他看。说起来,马叔和舅舅还是非常好的朋友呢。
“马叔,最近那本北洋军阀的书卖得不错吧?”徐冬走进去,向他打招呼。
马老板将他让进后面一间小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和外面书店的风格一样,都属于上一个世纪。墙边立着一个古早的油漆面书架,上面摆的都是些抗战史和军事类的图书。马老板从一套茶具里取出一对小茶杯,用开水烫了烫。
“你舅的腿怎么样了?”他首先关心徐冬舅舅的伤势。
“还得养一阵子。”
“那车祸太怪了,人家在转弯时开那么慢,也能撞上,好像你舅不知道躲一样。”马老板一直为老友的腿伤不值。他给徐冬递过一杯茶,接着问道:“他去店里吗?”
“不去,每天都待在家里。我妹在顾店。”
“你怎么不去帮忙,是不是光想着找我们要钱了?”
徐冬讪笑了一下。他过去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和马叔聊天,尤其是在他不生气的时候,听他讲一些老城区旧书店的故事。那是徐冬吸收书业知识和人生阅历的时期。还有这店里的气氛,总能让他想起小时候对书店怀有敬畏的那段时光:肃穆的光线,高大的书架,那些踮脚也碰不到的书显得特别神秘。
“你这次过来什么事,不是又要对账吧?”
“是因为集团最近开的会。”
“我听说了。”马老板抬头看看徐冬,“跟我也有关?”
“呃——是关于客户评级的。您知道文府倒闭后,集团的政策一直很紧缩,风险管控越来越严。要我们根据销量、周转率、退货率等数据,评定哪些书店直发,哪些可以通过批发市场覆盖。”徐冬抛出一堆专业术语,这是他在谈判紧张时的习惯。
马老板没作声,眉头皱了起来。
徐冬接着说:“您也知道,批发商做起事来比较灵活,不像我们那么死板,成本又高。我们现在正在学习快速消费品的那套模式。分析每个店的成本、风险、销量对比,所以……”
马老板还是默不作声。徐冬快没词了,他把开会时那些内容凡是能记起来的都背了一遍。什么“销售模型”“成本管控”“投入产出比”之类。
马老板放下茶杯:“行了,干脆说想怎样吧。”
“就是社里觉得,江北书局通过批发商合作更加适合。”徐冬说完忍不住转头去看旁边的书架,不去看他。
“什么找批发商合作,就是要给我停货不做了,对吧。你们六月份刚和我要完钱。”
“您知道现在卖书和以前不一样了,除了销量以外,运费、人力、时间上的成本都得好好算……”
马老板冷笑:“你们也就那点碑帖卖得还可以,还学人家搞什么模式,我这种老店销得慢,库存大,肯定和你们‘模’不到一块去了。”
徐冬沉默了一下,索性将那张欠款确认函拿出来:“还有签这个。”他对着长辈摊牌了。
马老板拿过确认函看了看。
“余款怎么办?”
“看您适当的时候再安排吧。”
徐冬的手机响了,他很高兴有点事给他分分神:是前女友发来的微信,让他有时间回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去,看到马叔在确认函上签了字。
“小徐冬,我跟你说,停货就停货,不用和我说那么多高级词,现在是卖书,不是卖楼,别跟我扯你们那一套。”
马老板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到徐冬面前,盯着他说道:“要我看,你们根本都不会卖书。”
傍晚时分,徐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进屋就坐倒在沙发上。旁边周文功和邵远一个蹲在沙发里,一个把脚高高翘在茶几上,正在用客厅里的65寸大电视激烈地打着ps版的生化危机。
电视是周文功买的。一年前他搬去和女友同住时,特地留下了电视,让自己一有时间就可以跑回来玩玩游戏,毕竟“兄弟时光”是每个女友都不得不让步的放风时间。他和邵远、徐冬三个人六年前一起进入了出版社工作,一起租下了这间房子同住。共处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徐冬今天一定又是碰了一脑袋包回来了。
“今天又被马叔撅了一顿。”徐冬有气无力地说。
“活该,签那个东西纯粹是扯淡。”周文功说。
“你手里没书店,说得当然轻松。”
周文功无疑是三人之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他负责馆配等团购工作。团购的生意额大,只要搞定几个领导,走一走投标的流程,就可以等着年底分红了。他超过1米80的身高,平头,眼睛大得向外直突,一副凶狠相,是那种乘火车时坐错位置别人都不敢来纠正的形象。
“我做不做书店也这么说,回款安不安全,就在于关系到不到位。签那张废纸有什么用?”他是认为发行工作只有一种套路的人,而且恰好是徐冬不擅长的那套方法。
徐冬懒得和他辨。他觉得胃又烧起来,吃点东西或许有帮助,可是他瘫坐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一天里的种种烂事又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了,下班后理应是最轻松的时间。然而对他而言,也是最无聊的时间。上班一年之后,他就不知道每天这时候该干什么了,和女友分手后尤其如此。他没什么爱好,似乎对所有的事都兴趣不大,算是个顶无聊的人,还好有两个室友可以打发一下时间。
虽然他不希望再想工作的事,周文功和邵远却不肯放过他。他们在徐冬回来之前就一直在争论集团清账的事。周文功认为很合理,汰弱留强,这样才健康,才能保证有钱赚。邵远却觉得不能只从钱上看书店,不管其美丑。
“那样下去迟早都砍光,反正赚钱的书店越来越少了。只剩下摆地摊的和卖盗版书的,干脆再把我们编辑也砍了,反正最赔钱的是我们,出一本赔一本,每天重印常销书就算了。” 邵远刚在游戏里拣了把好枪,一边痛击着僵尸,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乱说。
说到砍店,让徐冬想起玉声书屋的事:“你说他们明天要去玉声抢货?”他问周文功。
“明天上午,那几个社的发行打算开着车一起去强制退货,先抢货,再——要——钱!”周文功对着游戏里的大怪连用了两发火箭弹,那家伙摇摇晃晃地怒吼了一声,倒下了。他放下手柄,趿着拖鞋去厕所小便。
徐冬想打电话给表妹问一下情况,却看到有一个前女友的未接来电,是刚刚打来的,他根本没听到。他回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我和刘思前几天分手了。”他向周、邵二人通报。
“又分了!”周文功在厕所里大声说,“你知道吗,我老婆后来都不敢给你介绍女朋友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徐冬也想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他和其他人都一样,每天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如果有空,他也会去接她下班。别人做什么他也做什么,尽力去搭配一个合格的生活组合。不明白为什么她就和他分手了,连见面都懒得见,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声。而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分手了都没啥感觉,只是觉得有点麻烦。还是那句话,又搞砸了一次而已。
“没关系,王尔德说过,从一而终的人是因为缺乏想象力。”邵远支持他。
“放屁!”周文功说。他的女友是大学时就在一起的。虽然毕业六年了还抵挡着没结婚,但也算是从一而终的代表了。
邵远的身材瘦削,年仅三十,却留着一把卷曲的下须。掩盖住了他的尖下巴,但尖尖的鼻子仍然让别人看他的脸时有匕首的感觉。他进入出版社后,只做了一年编辑,就跳槽到了外面的民营出版公司,然后继续不断地跳槽,直到无处可去为止。徐冬早就习惯了邵远的言语中标志性的刻薄与阴暗。他常常觉得邵远正在把王尔德的另一句名言颠倒着活在了身上:就是邵远即便是活在天堂,也会常常向往着阴沟。
这时他们听到有人敲门。
“是苏喆吧,咱们一起去吃烤肉吧。”周文功提议。
苏喆是周文功走后搬来的新室友,一个刚到出版社的小编辑。他寡言少语,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都不太说话,常常被徐冬他们忽视掉他的存在。
“苏喆早回来了,一直都在他房间里,除非会隐身跑出去了。”邵远说,走过去开门。
“不会吧,我坐在这两个多小时了!”周文功惊讶于苏喆的安静。
邵远打开门,门外站的是徐冬刚分手的女友刘思。
刘思的身型中等,皮肤很白,长头发,和很多精于化妆的女人一样,五官标准又精致。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徐冬马上走过去解释说,“我给你打电话,没通。”
“这是你的。”刘思把盒子塞给他,“我搬家了,东西还你,你的相机,还有你买的其他东西。”
“你搬家了?”徐冬问道,好像他应该知道似的。
“我好像有一个靠枕在你这儿,我不换鞋了。”刘思向周文功和邵远打了声招呼,直接走进了徐冬的房间。
三个人在客厅里相互瞧着,徐冬摊了摊手。邵远从那个盒子里拎起一个形状古怪的桌面吸尘器,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徐冬回想了一下:“生日礼物吧。”
刘思捧着靠枕走出来,对徐冬说:“我们一起集的那个糕饼店的印花卡,你不要了吧。”
四个月前,正当他们处于甜蜜期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参加了刘思同事的婚礼。婚礼当中,刘思看中了每张桌子中间都立着的一对爱心玩偶,特别喜欢。后来去问同事,知道那是一家名牌糕饼店的赠品,是非卖品。只有长期光顾,累积印花,才能换到一定数量的玩偶,还可以在上面刻名字。于是她约定徐冬从此只在这家店购买面食糕点。等到集够了玩偶,在他们喜宴那天也可以摆在桌子中间,当作他们共渡美好时光的见证。
徐冬回想起是什么卡,记得当时她很热心在这件事上。
“我去找找。”他说。
他进房间翻了半天,找出卡片,递给刘思,上面一共只印了两个印花。
“你就去了这么几次?”刘思问。
“我后来可能有点忘了。”徐冬嗫嚅着。
刘思对着徐冬的脸凝视了片刻,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反手用力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时苏喆的房门打开了,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副圆框的小眼镜架在鼻梁上:“谁——有事吗?”
邵远终于笑出声来。周文功骂道:“你一直在旁边偷着笑啥?变态啊!”
徐冬长叹了一口气。
周文功说:“走吧,走吧,去吃烤肉。”
苏喆被他们拉扯着一起出了门。
下楼时,周文功忍不住问徐冬:“哥们儿,生日礼物你送吸尘器……”
夜里10点多,徐冬肚子吃得鼓鼓的,倚靠在床上,在网上看着一部美剧。
一天之中,他最害怕这个时段。
每天下班回家后,他要么和邵远他们出去吃饭,要么在一起打游戏。到了9、10点钟,邵远和苏喆就回房各自用功:审稿子、写东西,做些私活赚外块。徐冬则无所事事地等着睡觉。这一两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睡。一旦过了12点仍无法关掉清醒的开关,进入睡眠,他就会陷入无穷尽的纷乱思虑中,都是些毫无意义又令人胆战心惊的胡思乱想。他每晚用看电影来抵抗这些情绪,把大脑完全交给别人的故事,直至困意使他全身的器官都同意入睡。
为了让自己更舒服地达到这个效果,他将床挪到正对电脑的位置,加了两个靠起来角度刚刚好的软垫;还发明了手掌撑头侧卧和趴着从肩膀旁边看过去的两种躺姿。
今夜,这些似乎都失灵了。有什么东西不断从电影画面中跳出来,搅弄着他的大脑神经。整个晚上都不对劲,吃饭时,周文功他们还以为是刘思弄得他如此心神恍惚。
剧集讲的是美国巴尔的摩市的城市系统的故事,主角在其中经历着各种狗皮倒灶的麻烦事。他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起来关掉了电脑。其实自己今天过得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同样那些工作,面对同样的一些人,同样的不顺遂而已。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安?
他躺在床上,伴随着睡意,进入他平日焦虑的内容:前途、家人、责任、死亡……确认函……狗肉……靠枕……“不会卖书”……接着这些如同旋风般被吹散,风暴的中心显现了,是玉声书屋那块黑漆招牌。在回忆的光线里,闪烁在半梦半醒之间。穿过这块招牌,他进入书店,看到了那张扶手被他摩挲过无数次的旧椅子,记起了书架后面他用来藏书的幽深角落,还有已经被他遗忘的、最初的书店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