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渐暖,昼渐悠长。
江南的日头温柔不烈,透过层层柳荫筛落,碎成满地斑驳光影。江水日夜东流,带走过往朝夕,却带不走楼前柳下,日日沉淀的相思情意。
沈辞在这临江古镇,已盘桓近月。
本该早早启程奔赴京城,备战秋闱,可他次次收拾好行囊,又次次暂缓行期。
书卷功名固然重要,可一想到就此离去,千里路遥,再难见小楼佳人、耳畔琴音,心底便万般不舍。
他寒窗十余载,从无牵挂,独独一个苏晚卿,成了他平生第一次心甘情愿的牵绊。
这日午后,天朗风清,云絮浅浅。
长街清闲,孩童归家休憩,江岸只剩徐徐晚风,拂得杨柳万千枝条轻轻摇曳。
沈辞独坐柳下石案边,摊开素色笺纸,握着一支细笔,久久未曾落笔。
眼底是临江小楼,窗内隐约可见素衣人影。心头情愫满溢,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写起。
世人写相思,多是轰轰烈烈、离愁万千。
可他与苏晚卿的相思,藏在遥遥一望、风里一语、朝夕一伴里,清淡温柔,却深入骨髓。
沉吟良久,笔尖终落纸面,墨色清雅,字字温柔。
【烟雨逢卿误流年,
柳下惊鸿落心田。
他日青云登高处,
归来不负此江南。】
短短四句小诗,无华丽辞藻,无缠绵艳语。
写初见烟雨,写柳下心动,写他日功名,写此生不负。
字字句句,皆是他最赤诚的心意。
落笔收尾,沈辞细细吹干墨痕,指尖抚过平整笺纸,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他无法登门相见,无法隔墙私语表露情深,唯能以诗寄意,托风传情。
恰逢晚风正好,江岸飘着不少孩童遗留的纸鸢。沈辞寻得一方轻薄竹骨,细心将诗笺牢牢系于纸鸢尾部。
抬手、放线、轻送。
素色纸鸢乘风而起,顺着徐徐江风,扶摇而上,掠过依依柳梢,缓缓朝着临江小楼的方向飘去。
楼高风静,纸鸢悠悠,不疾不徐,稳稳落在小楼二楼的雕花窗沿边。
窗内,苏晚卿正临窗刺绣。
素白锦帕之上,一针一线绣着江岸杨柳,眉眼低垂,身姿温婉。这些时日,她日日守着窗景,守着楼下青衫人影,心底的欢喜与温柔,都悄悄绣进了针线里。
忽闻窗边轻微响动。
她抬眸望去,便见一方素色纸鸢卡在窗棂,鸢尾系着一张平整诗笺,随风轻轻晃动。
心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抹期许。
她抬手轻轻将纸鸢拽入窗内,小心解下诗笺。
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墨香清雅扑面而来。
目光轻轻落在四句诗上,一字一句,缓缓入眼,入心。
烟雨逢卿,惊鸿落田,青云高处,不负江南。
苏晚卿静静看着诗笺,反复默读,心头温柔翻涌,滚烫发烫。
她素来通透,怎会读不懂诗中深意。
他写相逢误了流年,是心甘情愿为她停留;他写他日青云登高,是许诺前程归来,不负此间相逢,不负她一片深情。
字字克制,句句珍重。
没有直白的相思告白,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指尖轻轻抚过工整清秀的字迹,苏晚卿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眼底微光粼粼,藏不住满心欢喜。
闺阁寂寥十余载,她见过无数风雅诗文,读过无数风月词句,却从未有一首诗,能这般精准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少年心动,从不是一时兴起。
他日日柳下守候,默默凝望,温柔相伴,早已把她放进了往后余生的所有期许里。
窗外江风徐徐,柳丝轻晃,暖阳落满窗棂。
苏晚卿端坐窗边,将那张薄薄的诗笺捧在掌心,看了许久,舍不得放下。
她小心翼翼将诗笺折叠整齐,放进自己贴身的锦盒之中。
锦盒不大,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最珍视的物件——幼时的玉坠、学琴的第一枚琴弦、母亲遗留的细碎首饰。
而如今,这一纸小诗,成了锦盒之中,最珍贵、最沉甸甸的珍藏。
这是少年赤诚的许诺,是江南风月的见证,是她无人知晓、暗自珍藏的相思。
收好诗笺,她抬眸望向楼下柳荫。
沈辞依旧静立原处,青衫挺拔,目光温柔,正遥遥望着窗内的她。
四目相隔,无需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他见她收下诗笺,唇角扬起温润笑意,眼底的忐忑尽数化作安稳暖意。
一纸诗笺,千里情意。
从此,风月为证,诗书为契,他与她的暗中情愫,有了无声的凭据。
日头缓缓西斜,温柔余晖铺满江面。
苏晚卿取来一方新的素白小笺,指尖捏着细笔,微微沉吟。
她不善作诗,亦不敢大胆表露心意,只轻轻落笔,写下一行温婉小字。
【君许青云,我候归期。】
短短六字,寥寥情深。
你奔赴前程万里,我静候岁岁归期。
不问归途远近,不畏世事坎坷,此生既心许于他,便愿静静等候,无怨无悔。
她没有将字条送出,只是同样小心收好,藏于妆匣最深处。
少女的相思,内敛温柔,隐忍执着。
他以诗许余生,她以心候归人。
楼下柳下,沈辞静静伫立,看着窗边佳人垂眸浅笑、认真收纳的模样,心底温柔满溢。
他知道,她懂了。
懂他的停留,懂他的深情,懂他来日可期的诺言。
晚风温柔,江水潺潺,柳色青青。
这一日的江南,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逢,没有缱绻缠绵的私语。
只有一纸小诗,暗藏两相情深,默许余生期许。
只是彼时二人皆满心期许,以为前路坦荡,来日可期,以为只要静待归期,终能岁岁相守。
他们尚且不知,世间最残忍的遗憾,便是满怀期许,最后尽数落空。
他日青云终得渡,江南再无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