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多肉

朋友在窗台上养了一盆多肉植物,说是"养",其实不过是任其自生自灭罢了。那盆多肉挤在一个褪了色的塑料盆里,盆上还印着某某化肥厂的广告字样,想必是随手从哪个摊贩那里讨来的。盆土干裂如龟背,偶尔朋友想起,便浇些自来水,想不起时,那多肉便只得靠天吃饭。然而它竟也活得下去,叶片肥厚,边缘微微发红,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倔强来。

我每每造访,总要看一看这盆多肉。朋友住在县城一栋老旧的单元楼里,窗台狭窄,堆满杂物。那多肉便挤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罐和一个空酒瓶之间,倒也自得其乐。朋友见我常看,便笑道:"这东西贱得很,不用管它。"我点头称是,心下却想,这多肉与县城里的人何其相似,都是在逼仄处寻一条活路,无人照料,反倒长得结实。

县城里的人,大多如这多肉一般,不择地而生。老张便是如此。他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的摊子,一张矮凳,一个木箱,便是全部家当。夏日炎炎,他蹲在那里,头顶一块发黄的塑料布遮挡烈日;冬日寒风刺骨,他便裹一件不知传了几代的军大衣,手指冻得通红,仍不停地敲打着鞋底。我曾问他为何不去南方打工,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走不了啊,老娘瘫在床上,一天离不开人。"他说这话时,手上活计不停,那鞋锤敲打的节奏,竟与他的语气一般平静。

多肉植物据说原生于干旱之地,叶片肥厚是为了储水,以度过漫长的无雨季节。县城里的人似乎也有这等本事。菜市场西头有个卖早点的李婶,凌晨三点便起来和面,五点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摊回家,照顾瘫痪的丈夫。下午又去帮人洗衣,晚上还要去夜市帮工。我曾见她一边炸油条,一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却总能在油温恰到好处时醒来,将那面团拉长放入油锅。那面团在热油中迅速膨胀,金黄酥脆,恰如李婶那被生活不断拉扯却又总能挺立的精神。

朋友的这盆多肉,从未见它开花。问过懂行的人,说是光照不足,养分也不够。但它的叶片却愈发厚实了,层层叠叠,像是在无声地积累着什么。这使我想起了文化馆看门的老王。老王年轻时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后来嗓子倒了,便沦落至此。他守着文化馆那扇掉漆的大门,看着一批批来参加活动的年轻人,眼里有光,却从不言语。直到某个深夜,我加班路过,听见文化馆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推门一看,老王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对着几排破旧的椅子,甩袖、转身、亮相,一招一式,仍是当年风采。他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却依然在无人处绽放。

多肉植物有个特性,即便是一片叶子掉落在土里,也能生根发芽,长成新株。县城里的人也多有这等韧性。记得有个叫小芳的姑娘,父母早逝,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毕业就去服装厂打工,供弟弟上学。后来奶奶病了,厂里又不准请假,她索性辞了工,在自家门前支了个缝纫机,帮人改衣服、缝补丁。我见过她干活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手指翻飞如蝶。有人来取衣服时,她便抬头一笑,那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去年回去,听说她开了个小裁缝铺,还收了两个学徒。她的生命,就像从母株上脱落的那片多肉叶子,在贫瘠的土壤里长出了自己的根。

朋友的窗台朝西,下午阳光直射,那盆多肉便笼罩在一片金色里。此时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的叶片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粉,这是它自我保护的方式,防止水分过快蒸发。县城里的人们也各有各的"白粉"。棋牌室的老刘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见人就讲荤段子,却没人知道他把大部分收入都寄给了山区上学的侄女;烧烤摊的赵哥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常在酒后与人争执,却会在收摊后默默喂食附近的流浪猫狗;就连我那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朋友,也在书桌抽屉里藏着一本写满诗的小册子,从未示人。这些保护色之下,是外人难以察觉的柔软与坚持。

多肉植物生长缓慢,有时一两个月也看不出变化。县城里的日子也是如此,一天天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街角的理发店还是五块钱一位,邮局门口的阅报栏前总站着那几个老人,菜市场的叫卖声几十年如一日。但若隔些年再回去,便会惊觉许多不同。修鞋的老张不见了,听说是老母亲过世后,他终于南下打工;早点摊的李婶丈夫去世了,她却没闲下来,反而盘下个小店面,生意越做越红火;文化馆的老王在一个清晨被人发现安详地走了,手里还攥着年轻时演出的照片。只有那盆多肉还在朋友的窗台上,只是比从前更加茂盛,有几片叶子已经垂到了盆外,像要探听窗外的世界。

今年春天,朋友突然来电,说那盆多肉终于要开花了。我匆匆赶去,只见从层层叶片中央抽出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端簇拥着几朵小小的花苞,粉白色,羞怯地低着头。朋友显得很兴奋,说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它开花。我们便每天观察,看着那花茎一点点伸长,花苞渐渐饱满。终于在一个清晨,第一朵花绽开了,五瓣,形似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花出奇地精致,与多肉本身粗犷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接连几天,花儿次第开放,虽然渺小,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美。

就在花开得最盛的那天,楼下搬来一户新人家,吵闹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一个皮球从楼下飞来,正中窗台,那盆多肉应声落地,花茎折断,泥土四溅。朋友冲下楼去,见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朋友举起的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上楼。我帮他把残枝碎叶收拾起来,那折断的花茎上,几朵未开的花苞已经萎蔫。朋友把还能救的叶片重新插进土里,说:"算了,它命硬,死不了。"

果然,不过月余,那些叶片便生了根,冒出嫩芽。而楼下那户人家的男孩,因为闯了祸,反倒常来帮忙浇水,后来竟成了朋友的小友,时常上来请教功课。朋友说,那小子聪明,就是家里没人管。我便想起多肉掉落的叶片,在别处长成新株的样子。

昨日又去朋友家,见窗台上已摆了好几盆多肉,形态各异,却都生机勃勃。问起来,说是那男孩从同学处要来的。朋友现在认真地研究起养殖技巧来,何时浇水,如何配土,说得头头是道。我笑他转了性,他却不以为然:"以前觉得随它去便是对它好,现在明白了,有点照料,它能活得更好。"

窗外,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自忙着生计。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这些多肉植物上,它们的叶片泛着健康的光泽,有的已经开始抽出新的花茎。我想,人与植物,其实并无二致,都需要一点坚持,一点韧性,偶尔也需要他人适时地浇灌。在这狭小的窗台上,在这些不起眼的多肉植物间,我似乎看到了整个县城生存哲学的缩影——不求绚丽夺目,但求生生不息;无需过多言语,只在静默中完成生命的传承。

花开花落自有时,而生命的力量,永远向着阳光处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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