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房账册

“不是第一碗。”

陆宁那句话,一直在沈知微耳边回响。

安神汤被换过。

那就意味着,原主递过汤这件事即便是真的,也未必等于她递的是毒汤。

沈知微没有立刻去追陆宁。

小孩子刚鼓起一点勇气,如果现在强逼,只会把她重新吓回壳里。

她需要先查药。

药能说话。

比人诚实。

药房在侯府西侧,离厨房不远。沈知微到时,药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管事姓赵,四十来岁,圆脸小眼,见她过来,立刻跪下。

“夫人明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药材进出皆有账册,世子用的安神汤也都是按府医方子配的,小人绝不敢掺毒。”

这话说得太快。

像早就背好。

沈知微站在药房门前,没有进去。

她先看门槛。

药房门槛上有几道新鲜擦痕,像有什么重物被仓促拖过。屋内药柜整整齐齐,空气里却有一股刚焚过纸的焦味。

“谁动过这里?”

赵管事连忙道:“没人动过!自从侯爷下令封府,小人便一直守在此处。”

沈知微看他。

“一直?”

“一直。”

“那这股烧纸味从哪来?”

赵管事脸色微僵。

旁边婆子立刻道:“药房日日煎药,有些火气也寻常。”

沈知微没有争。

她走进去,停在药柜前。

“把近十日药材进出账册拿来。”

赵管事迟疑了一瞬。

沈知微看向跟来的亲卫:“侯爷说过,药房、厨房、账房,各院下人皆候审。赵管事若不交账,便是抗命。”

亲卫立刻上前一步。

赵管事只得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本账册。

账册很新。

纸页边缘干净,墨迹也干净。

太干净了。

沈知微翻了几页。

安神草,茯神,远志,酸枣仁。

都是寻常安神药。

她继续往前翻,在三日前的记录里看见一行字。

断肠草。

领用处写着:梧桐院。

原主的院子。

赵管事立刻道:“夫人,这账可不是小人胡写!三日前确实是梧桐院来人取了断肠草,说是夫人要用。”

沈知微抬眼:“谁来取的?”

“这……”赵管事吞吞吐吐,“是夫人院里的春桃。”

春桃就是跪在祠堂里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丫鬟。

沈知微心里记下。

“用作什么?”

“小人哪敢问夫人的事?”

“你不敢问,却敢给断肠草?”

赵管事一噎。

沈知微合上账册。

“副账呢?”

赵管事脸色变了:“什么副账?”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向药柜最下层。

那里的铜锁有新划痕。

刚才赵管事取账时,眼神往那里飘过两次。

她走过去。

赵管事立刻挡住:“夫人,那是药房杂物,没什么好看的。”

沈知微停下脚步。

“打开。”

“夫人,小人真的不知……”

亲卫已经按住他的肩。

赵管事抖着手取出钥匙,打开柜门。

柜中放着几包陈药、一只旧戥子,还有一本薄册。

沈知微拿起薄册。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夫人饶命!”

这一次,他跪得太快。

沈知微翻开副账。

上面记录得比正账细。

谁来取药,何时取,取多少,是否付银。

断肠草那一页,果然在。

可关键位置被撕掉了。

只剩下半截日期和一个“梧”字。

赵管事哭道:“小人不知道啊!小人昨夜看时还在,今日就没了!”

“昨夜?”

沈知微抬眼。

赵管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脸色惨白。

沈知微慢慢道:“你不是说封府后一直守在药房,没人动过?既然没人动过,昨夜是谁撕的?”

赵管事额头冷汗直冒。

婆子在旁边急道:“或许是管事记错了。”

“记错一次可以。”沈知微指向门槛,“烧纸味怎么解释?门槛拖痕怎么解释?这副账缺页怎么解释?”

赵管事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他不说。

沈知微也不急。

她把缺页翻到光下。

撕口很新。

她又翻回正账,忽然发现正账与副账纸张大小不同,但缺页的撕口边缘,夹了一点极细的红色粉末。

朱砂。

侯府药房用朱砂不奇怪。

但这种朱砂不是药用粉。

颜色更亮,颗粒更细,像印泥里掺的。

沈知微看向赵管事。

“药房平日用封泥吗?”

赵管事低头:“不用。”

“谁用?”

赵管事不说话。

沈知微替他说:“账房。”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有反应。

沈知微心里一沉。

果然,药房只是表层。

断肠草进过她院中是真。

可取药记录被人动过,也是真。

这意味着有人不怕她查到断肠草。

甚至是故意让她查到。

他们怕的是取药的真正细节。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承砚到了。

他身后跟着谢无咎。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京兆府推官。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瘦,官服穿得端正,眼神却不像府中人那样急着把她定罪。

他看的是现场。

不是标签。

沈知微心里稍定。

陆承砚扫过跪地的赵管事,又看向沈知微手里的副账。

“查到什么?”

沈知微把副账递过去。

“断肠草确实入过我院。”

此话一出,门外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陆承砚眼神骤冷。

沈知微继续道:“但关键页被撕了。撕口沾着账房封泥里的朱砂。”

谢无咎接过副账,捻起那点红粉,放在鼻下轻嗅。

“不是药朱砂。”

他看向陆承砚。

“像印泥。”

陆承砚脸色沉下去。

赵管事忽然膝行上前:“侯爷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是谁撕的!小人只是按账给药,旁的都不知啊!”

沈知微看着他。

“你按账给药?”

“是,是!”

“那三日前取断肠草的人,拿的是谁的手令?”

赵管事喉咙像被掐住。

沈知微上前一步。

“我院里的丫鬟春桃,识字不多,平日连月例银都要管事妈妈代领。她凭什么能从药房取走断肠草?”

赵管事嘴唇发白。

“除非她带了手令。”沈知微说,“或者,药房早知道这味药必须记在梧桐院名下。”

陆承砚目光落到赵管事身上。

赵管事整个人瘫了下去。

谢无咎翻着副账,忽然道:“少了一页,不止断肠草。”

沈知微心头一跳。

谢无咎指给她看。

被撕掉的那页前后,日期连不上。

三日前,还少了一笔寒性药材。

但药名没了。

陆昭的症状偏寒。

沈知微的后背微微发凉。

“侯爷。”她说,“断肠草可能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陆承砚看着她。

“真正让陆昭昏迷的,是那页上另一味被撕掉的药。”

谢无咎合上副账。

“那就要查撕页的人。”

沈知微垂眼看向纸边那点朱砂。

“不是药房。”

她抬头。

“是账房。”

陆承砚没有说话。

他沉默时,整个药房都像被压低了一寸。

片刻后,他冷声道:“传葛账房。”

赵管事猛地抬头,眼底掠过惊恐。

这惊恐不是为自己。

像是怕另一个人被叫来。

沈知微捕捉到了。

她刚要细问,门外忽然有个小厮慌张跑来。

“侯爷!账房那边说,葛账房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谢无咎皱眉。

沈知微看向药房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

封府第一夜,账房就病了。

病得也太巧。

她捏紧手里的副账残页。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

残页被吹动,纸背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压痕。

沈知微把纸举到灯下。

那不是字。

是印痕。

像有人曾用力盖过一枚印。

谢无咎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是账房封印的边角。”

沈知微看着那残缺的印痕,终于确定。

取药的人不在药房。

在账房。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