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第一碗。”
陆宁那句话,一直在沈知微耳边回响。
安神汤被换过。
那就意味着,原主递过汤这件事即便是真的,也未必等于她递的是毒汤。
沈知微没有立刻去追陆宁。
小孩子刚鼓起一点勇气,如果现在强逼,只会把她重新吓回壳里。
她需要先查药。
药能说话。
比人诚实。
药房在侯府西侧,离厨房不远。沈知微到时,药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管事姓赵,四十来岁,圆脸小眼,见她过来,立刻跪下。
“夫人明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药材进出皆有账册,世子用的安神汤也都是按府医方子配的,小人绝不敢掺毒。”
这话说得太快。
像早就背好。
沈知微站在药房门前,没有进去。
她先看门槛。
药房门槛上有几道新鲜擦痕,像有什么重物被仓促拖过。屋内药柜整整齐齐,空气里却有一股刚焚过纸的焦味。
“谁动过这里?”
赵管事连忙道:“没人动过!自从侯爷下令封府,小人便一直守在此处。”
沈知微看他。
“一直?”
“一直。”
“那这股烧纸味从哪来?”
赵管事脸色微僵。
旁边婆子立刻道:“药房日日煎药,有些火气也寻常。”
沈知微没有争。
她走进去,停在药柜前。
“把近十日药材进出账册拿来。”
赵管事迟疑了一瞬。
沈知微看向跟来的亲卫:“侯爷说过,药房、厨房、账房,各院下人皆候审。赵管事若不交账,便是抗命。”
亲卫立刻上前一步。
赵管事只得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本账册。
账册很新。
纸页边缘干净,墨迹也干净。
太干净了。
沈知微翻了几页。
安神草,茯神,远志,酸枣仁。
都是寻常安神药。
她继续往前翻,在三日前的记录里看见一行字。
断肠草。
领用处写着:梧桐院。
原主的院子。
赵管事立刻道:“夫人,这账可不是小人胡写!三日前确实是梧桐院来人取了断肠草,说是夫人要用。”
沈知微抬眼:“谁来取的?”
“这……”赵管事吞吞吐吐,“是夫人院里的春桃。”
春桃就是跪在祠堂里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丫鬟。
沈知微心里记下。
“用作什么?”
“小人哪敢问夫人的事?”
“你不敢问,却敢给断肠草?”
赵管事一噎。
沈知微合上账册。
“副账呢?”
赵管事脸色变了:“什么副账?”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向药柜最下层。
那里的铜锁有新划痕。
刚才赵管事取账时,眼神往那里飘过两次。
她走过去。
赵管事立刻挡住:“夫人,那是药房杂物,没什么好看的。”
沈知微停下脚步。
“打开。”
“夫人,小人真的不知……”
亲卫已经按住他的肩。
赵管事抖着手取出钥匙,打开柜门。
柜中放着几包陈药、一只旧戥子,还有一本薄册。
沈知微拿起薄册。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夫人饶命!”
这一次,他跪得太快。
沈知微翻开副账。
上面记录得比正账细。
谁来取药,何时取,取多少,是否付银。
断肠草那一页,果然在。
可关键位置被撕掉了。
只剩下半截日期和一个“梧”字。
赵管事哭道:“小人不知道啊!小人昨夜看时还在,今日就没了!”
“昨夜?”
沈知微抬眼。
赵管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脸色惨白。
沈知微慢慢道:“你不是说封府后一直守在药房,没人动过?既然没人动过,昨夜是谁撕的?”
赵管事额头冷汗直冒。
婆子在旁边急道:“或许是管事记错了。”
“记错一次可以。”沈知微指向门槛,“烧纸味怎么解释?门槛拖痕怎么解释?这副账缺页怎么解释?”
赵管事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他不说。
沈知微也不急。
她把缺页翻到光下。
撕口很新。
她又翻回正账,忽然发现正账与副账纸张大小不同,但缺页的撕口边缘,夹了一点极细的红色粉末。
朱砂。
侯府药房用朱砂不奇怪。
但这种朱砂不是药用粉。
颜色更亮,颗粒更细,像印泥里掺的。
沈知微看向赵管事。
“药房平日用封泥吗?”
赵管事低头:“不用。”
“谁用?”
赵管事不说话。
沈知微替他说:“账房。”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有反应。
沈知微心里一沉。
果然,药房只是表层。
断肠草进过她院中是真。
可取药记录被人动过,也是真。
这意味着有人不怕她查到断肠草。
甚至是故意让她查到。
他们怕的是取药的真正细节。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承砚到了。
他身后跟着谢无咎。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京兆府推官。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瘦,官服穿得端正,眼神却不像府中人那样急着把她定罪。
他看的是现场。
不是标签。
沈知微心里稍定。
陆承砚扫过跪地的赵管事,又看向沈知微手里的副账。
“查到什么?”
沈知微把副账递过去。
“断肠草确实入过我院。”
此话一出,门外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陆承砚眼神骤冷。
沈知微继续道:“但关键页被撕了。撕口沾着账房封泥里的朱砂。”
谢无咎接过副账,捻起那点红粉,放在鼻下轻嗅。
“不是药朱砂。”
他看向陆承砚。
“像印泥。”
陆承砚脸色沉下去。
赵管事忽然膝行上前:“侯爷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是谁撕的!小人只是按账给药,旁的都不知啊!”
沈知微看着他。
“你按账给药?”
“是,是!”
“那三日前取断肠草的人,拿的是谁的手令?”
赵管事喉咙像被掐住。
沈知微上前一步。
“我院里的丫鬟春桃,识字不多,平日连月例银都要管事妈妈代领。她凭什么能从药房取走断肠草?”
赵管事嘴唇发白。
“除非她带了手令。”沈知微说,“或者,药房早知道这味药必须记在梧桐院名下。”
陆承砚目光落到赵管事身上。
赵管事整个人瘫了下去。
谢无咎翻着副账,忽然道:“少了一页,不止断肠草。”
沈知微心头一跳。
谢无咎指给她看。
被撕掉的那页前后,日期连不上。
三日前,还少了一笔寒性药材。
但药名没了。
陆昭的症状偏寒。
沈知微的后背微微发凉。
“侯爷。”她说,“断肠草可能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陆承砚看着她。
“真正让陆昭昏迷的,是那页上另一味被撕掉的药。”
谢无咎合上副账。
“那就要查撕页的人。”
沈知微垂眼看向纸边那点朱砂。
“不是药房。”
她抬头。
“是账房。”
陆承砚没有说话。
他沉默时,整个药房都像被压低了一寸。
片刻后,他冷声道:“传葛账房。”
赵管事猛地抬头,眼底掠过惊恐。
这惊恐不是为自己。
像是怕另一个人被叫来。
沈知微捕捉到了。
她刚要细问,门外忽然有个小厮慌张跑来。
“侯爷!账房那边说,葛账房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谢无咎皱眉。
沈知微看向药房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
封府第一夜,账房就病了。
病得也太巧。
她捏紧手里的副账残页。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
残页被吹动,纸背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压痕。
沈知微把纸举到灯下。
那不是字。
是印痕。
像有人曾用力盖过一枚印。
谢无咎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是账房封印的边角。”
沈知微看着那残缺的印痕,终于确定。
取药的人不在药房。
在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