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007:隐公七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春秋》观义007:隐公七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于人而言,最不能少的便是当仁不让的“主人翁”精神。

地位名分上不够过硬的鲁隐公一直把自己当成临时看摊儿诸侯主来看待。如此一来,他在鲁国国君位置上的所作所为虽然可圈可点,却因为没有一个长远的施政规划,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前六年的短期行政看起来井井有条,时间久了,自然露出弊端来。

在鲁隐公的设想中,原本计划着顶替鲁桓公搞个三五年,然后顺利交棒。结果一直因为时机不成熟,使得他难以顺利脱手。这就像做主人的准备了三桌菜,却来了七八桌的客人一样,慢慢地便开始自乱阵脚了。

鲁隐公七年,隐公在执政方略上的短视弊病开始集中爆发。这一年,满头是包的鲁隐公又会怎样挨过自己的看摊儿时光呢?

(一)原文

七年春,王三月,叔姬归于纪。滕侯卒。夏,城中丘。齐侯使其弟年来聘。秋,公伐邾。冬,天王使凡伯来聘。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

(二)白话试译

鲁隐公七年春,周历三月,鲁国宗室之女叔姬正式出嫁至纪国缔结婚盟。滕国君主于当月离世。当年夏,鲁国征调民夫修筑中丘城邑。齐国国君齐僖公派遣其胞弟夷仲年作为使节,到鲁国完成诸侯国间的邦交聘问之礼。当年秋,鲁隐公亲自统率军队对邾国发动征伐。冬,周王室天子周桓王委派大臣凡伯出使鲁国进行礼节性聘问。归途中,西北戎族部落在楚丘地界突袭周室使团,掳掠使团财物后劫持凡伯一行而去。

(三)观义

鲁隐公七年春三月,鲁国正式将宗室之女叔姬嫁到纪国,以婚盟方式恢复鲁国作为礼仪之邦的大义,试图进一步巩固同纪国以及其他诸侯国之间的联盟关系。五年前,也就是隐公二年的九月,纪国派大夫履緰迎娶鲁国宫室之女伯姬,当时为了挑纪国国君没能亲迎的理儿,鲁隐公直到十月才将伯姬嫁过去。按照传统,诸侯嫁女,是要以叔娣为陪嫁的。鲁隐公本人就是惠公元妃孟子的陪嫁叔娣声子所生,这种制度的本质是为诸侯间的联姻加上双保险。很显然,伯姬嫁到纪国后,没有生下儿子。时隔五年后,鲁隐公终于开始主动安排叔姬打上这个补丁——将原本应该作为陪嫁的叔姬推迟送达,鲁、纪外交因此得到加强。

就在鲁国补嫁叔姬的当月,滕国国君离世。滕是鲁国的邻国,甚至可以看作是鲁国的附庸国。即便如此,邻国国君离世,鲁隐公非但没有派人参与丧葬,甚至连滕国离世国君的名字都懒得打听。他的主要精力全放在了维持局面上,丝毫没有创造、开拓的主观意愿。凡是先前不曾与鲁国结盟的,虽然是友好近邻,鲁隐公也懒得搭理,比如滕国。凡是先前曾与鲁国结盟的,虽然是远在天边,鲁隐公也得积极维持,比如楚国。《春秋》用“滕侯卒”三个字,将鲁隐公的这种消极之政思想刻画得入木三分。

鲁隐公七年夏,鲁人大兴土木,在中丘营建城邑。《论语》中孔子提到“道千乘之国”的一大关键就是“使民以时”——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役使民众时要不违农时,要爱惜民力。夏季大兴土木,很显然违背了农时,所以这件事被特别记录下来,使得鲁国成为诸侯国贪图土木建设之功的第一个反面典型。

当年夏,齐国国君派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年来鲁国聘问。春秋时期,诸侯之间最重要的便是聘问之礼,聘问之礼通常由本国当中最懂礼数的贤大夫来完成。《论语·尧曰篇》中记载,周武王有“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的施政纲领。也就是说,对于主持聘问之礼这样的大事,不能因为“亲亲”而忽略了“仁民”,外交上的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为后世子孙留下隐患,为邦国万民带来灾难。很显然,派胞弟来鲁国聘问这件事,齐僖公有些草率了。从培养青年才俊的角度讲,应该派遣公门子弟中的贤能者。从外交秀肌肉的角度讲,应该派遣最能代表本国执礼水平的贤大夫。这一次,齐僖公却出于私爱,派胞弟夷仲年来摘取胜利果实——这次聘问实际上是前期齐鲁在艾地结盟后,瓜熟蒂落的自然成果。

当年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鲁隐公亲自带队讨伐了邾国。

不要忘了,同邾国结盟可是鲁隐公成为鲁国国君后的第一个行政举措。《春秋》记载:“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这一刻,鲁隐公像极了一个政治不成熟的孩子,视自己的政治主张如儿戏。究其原因,不过是宋国同邾国有矛盾,先前郑国同鲁国友好结盟,如今,郑国又同宋国友好结盟。这样一来,宋、鲁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了。亲自带兵讨伐邾国,实际上是鲁隐公向宋国示好的一种举措。问题是拿自己上位之初第一个结盟的邦国开刀,这种示好的代价也太大了。

或许,这才是《春秋》看低结盟的原因吧。义不明而有私交,信不足而有盟诅。春秋时期,结盟泛滥究其根源,不出于此。

隐公七年冬,天子周桓公派遣凡伯作为使者来鲁国聘问,这是周天子出于感恩的一种自降姿态。毕竟,隐公六年面对京城饥荒时鲁国的全力救助值得彰表。聘问结束,天子使团返回经过卫国的楚丘时,西北戎族部落突袭周室使团,掳掠并劫持凡伯一行而去。

天子使团,居然可以无故被劫掠。被劫掠之地在卫国境内,卫国人居然可以无动于衷。更为狗血的是——劫掠天子使团的,居然是隐公二年曾经同鲁国结盟于唐的戎族部落。周天子的脸面、节操、地位在这一刻,简直是碎得不要不要的。

更为让人拍案惊奇的是天子弱势如斯,诸侯国间居然能靠简单地修修补补维持两三百百年,致使摇摇欲坠的大周王朝不至崩塌。这难道不是治理历上的一个奇迹吗?与之相对的,此后历史上出现的颇有盛大气象的汉、唐、宋等王朝,从国家建立到改朝换代,各自也不过只有两三百年的光景。孔子之所以讲“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对周公创立的礼乐制度赞赏有加,甚至梦寐所思皆是周公所言、所行,实在是大有道理的。一个持续辉煌了七八百年的王朝,他的礼乐制度怎么可能没有可圈可点、可供借鉴之处呢?

孔子讲:“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观鲁国之政,是最接近道的。鲁隐公这位看摊儿诸侯主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呢?

凋敝之家有凋敝之家的经营方式,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观鲁隐公之政,大可用这句话来作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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