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暗长得很东方,五官单拎出来都不惊艳,拼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清冽的和谐。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天生带着拒绝靠近的结界。她的头发长得很慢,但发质特别好,据说是遗传家族基因,即便上了年纪都不容易生白发。从高中开始,她一直保留着不长不短的发型,最长时也保持在肩部以上。这大概是她从不拖泥带水的性格使然。几年前的某天,她突然决定留长,原因未知,现在已经长到腰部的位置。她的脸型线条流畅,长发及腰,天鹅颈,肩头带点骨感,身材挺拔,体型标准匀称,从身后看妥妥一位气质美人。迎面看又何尝不是?前提是你没看到她眼睛里时常散发出厌世悲愤的神情。有时候你看到她在笑,更像是一阵清冷的风里夹杂着碎玻璃,她看上去纯净无害的脸随时会被玻璃渣划伤。
晓暗曾经有个闺蜜,她们成为朋友二十年的时候忽然断了交往。在晓暗看来是两个人的价值观发生了重大转变,朋友的玩世不恭令她厌烦,她认为人活着至少要有自己的底线。一次聚会,当她看到朋友面对男人时脸上廉价的笑,她突然有些看不起朋友,难道就因为对面那个普信男时不时送个小礼物,说几句暧昧的废话?直到她听到男人用戏谑的口吻说了一句“你是有缝的鸡蛋”来形容朋友时,晓暗手里握着的酒杯默默攥紧,打算直接丢在那男人脸上,可当她回头看到朋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甚至把刚才那句冒犯的话当作玩笑时,她心下一沉,不再说话。晓暗知道她改变不了朋友,也不会改变自己,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分开,像两条在某一段路上短暂重合的线,到了分叉口,各自沉默地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晓暗本以为有些伤害能随时间淡去,从来没有想过小时候发生的事能让她即便在为人母时仍会常常想起。“爸爸”这个词对晓暗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称呼,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爸爸”拥有着特殊的意义。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开村子外出打工,高中以前,她是被寄养在外婆家的那个“留守小孩”,父母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每次回家他们会提着大包小包,把好吃的、新衣服和陌生的气味一股脑倒在屋内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对晓暗来说,爸妈回家简直比过年还开心。而爸爸偶尔会因为顺便办事单独回来,总不忘给她带点小礼物,或者偷偷塞给她二十块钱。晓暗的第一台随身听就是那时候爸爸送的,松下牌,纯银色,巴掌大小。每天放学后,她会先把书桌擦得一尘不染——那张桌子老旧,桌面漆皮剥落得斑驳,却被她收拾得像博物馆的展柜。接着她从桌子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拿出叠成方块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随身听,每个棱角都不放过。擦完后,她把随身听放在桌面上那个专属于它的位置,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装好磁带,轻轻按下播放键,等待缓缓的音乐从随身听流淌出来,伴着音乐她才开始写作业,外婆家消失了,女孩幻想的美妙世界在涓涓流泻的歌声里变得斑斓绚丽。
这个随身听晓暗用了许多年,期间坏了修、修了坏,反反复复,竟一直能用。直到高三,爸爸亲手把它摔烂。那一年,随身听和“爸爸”这个词一起从晓暗的生命中消失了。也许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会经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彼时,孩子自私的眼里往往只剩下自己。那时,父母拼进去十几年的时间,终于在城里买了一套不到八十平米的房子,晓暗顺理成章转学到城里读高中。为帮忙照看舅舅家的小侄子,外婆和外公偶尔会来住上几天。外公习惯听收音机,因为听力不好,音量开得很大声。这天吃午饭,收音机照例摆在桌子旁,聒噪刺耳。晓暗心里正因别的事积压着烦躁,让外公关小声点,外公却充耳不闻。于是,晓暗打开了随身听,把声音调到最大,狭小的房间里,两股噪音像两只急行军在对峙,又像两口子在激烈争吵。正在吃饭的父亲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嚯”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随身听狠狠砸在地上。晓暗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说话,她拼命忍着在眼圈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那一刻,她恨所有人。恨外公的耳聋,恨父亲的暴怒,甚至恨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外婆——但最恨的,是自己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