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新年的第一个时辰，我轻轻掩上阳台的门，怕惊扰了屋里还未苏醒的梦。南国的冬晨，寒气是润润的，贴着肌肤却不刺骨，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凉绸。窗外东湖的水汽，混着泥土与不知名草木的清芬，在微曦里无声地弥漫。我燃起一炉小小的炭火，支上陶壶，水将沸未沸时，那细密的“松涛”声，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响动。取出那只养了多年的紫砂小壶，温杯，纳茶。今年的第一泡，是父亲生前最爱的坦洋功夫。滚水一激，红茶的香气便“轰”地一下腾起来，带着山野的魂魄，瞬间盈满了这方寸天地。我闭上眼，深深地嗅，仿佛又看见父亲眯着眼，啜一口茶，然后满足地叹一声：“啧，好茶。”
这氤氲的茶烟，是引我回溯时光的甬道。父亲离开，竟已三年了。那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快得像他一生憨直性格，不肯多给人间添一丝拖沓的麻烦。他好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只是这趟门，归期渺渺。留下的，是母亲陡然空了一半的晚年。母亲去年年初孤身一人到福州定居，我要给她找个保姆，她执意不肯。她说时间是最好的愈合剂，要淡忘回忆，重新开始。视频里，她总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种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絮絮地说着张家长李家短，可屏幕那端传来的，分明是比屋子大得多的寂静。她的白发又多了些，背也更佝偻了些，像一枚被岁月风干却依然挺立的坚果。我的牵挂，便成了每日准点的问候，成了快递单上密密麻麻的补品、衣裳和家乡吃食的踪迹。这份孝心，隔着山水，终究有些无力。新年里，惟愿这无形的电波能再温暖些，愿她的闺蜜老友多一些，自律锻炼的步子轻健一些，愿时光对她，能再宽容一些，让她的晚年，真正浸在平安与琐碎的快乐里。
壶中的茶汤已显琥珀色，我斟出一杯，看热气袅袅，心思又飘向了更远的北方。儿子，那个昨日仿佛还赖在我怀里听故事的小人儿，如今已是一个有着183身高的阳光帅小伙了。他即将奔赴的北京，是一个于我而言，三度邂逅念念不忘的皇根厚土。那里有恢弘的宫墙，有厚重的历史，有迅疾的风，有新科技的光环，有无数闪亮的机遇，也必然有他必须独自吞咽的艰辛。我欣慰于他的翅羽渐丰，敢于去搏击长空；可心底那最柔软的一角，又无时无刻不在为那千里之外的饮食冷暖而悬着。他即将踏入的，是世人眼中光鲜却也忙碌的“战场”。作为母亲，我私心里总存着一份或许不合时宜的祈愿：愿他在披荆斩棘、初试锋芒之后，能有机会匀一口气，转换到一条或许不那么拥挤、却能更从容欣赏风景的轨道上。人生是长跑，我愿他既有冲刺的锐气，也有慢行的福气，有健康的体魄，去承载一切光荣与梦想。
收回目光，茶汤的温度正好。我抿一口，那特有的茶韵与香气在唇齿间化开，先是一丝清苦，旋即回甘绵绵。这多像我们这些中年人的日子啊。在规整的公文、无尽的会议与事务的缠裹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职业给予我们安稳与体面，却也悄悄收走了某些鲜活的色彩。然而，生命总在缝隙里探出渴望的芽。近几年，心底那点与文字相关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阅历的滋养下，燃得更静，也更亮了。公务之余，我竟重新拾起了笔，不是写必须严谨的汇报，而是记录那些稍纵即逝的感念，一段老街的雨，一次深夜的对话，母亲电话里一声模糊的咳嗽。我亦像是小说造梦者，用我天马行空想象力，编织着五彩斑斓的梦，演出人间的悲欢离合。我也爱上了有声演播，在夜深人静时，为自己读一首诗，或一段喜欢的戏文。那感觉，像把灵魂轻轻熨帖了一遍。
书案上的书，总也读不完。读《牡丹亭》，为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至情唏嘘；读汪曾祺，看他笔下的人间草木，处处透着温润的生机。有时兴起，也跟着碟片里的名家，咿咿呀呀学唱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虽荒腔走板，自娱自乐而已。这些，都是我于日常轨道之外，为自己开辟的秘密花园。它们不能带来什么实质的功名，却让我的生命维度，悄然变得丰厚而立体。我忽然觉得，人过中年，或许正该开始“重养”自己一回。像养护一株多年的植物，不是将它拔起另栽，而是松松土，施施肥，修去枯枝，给予更契合心性的光照与雨露。过去的一年，我感恩于这“重养”带来的微小而确切的喜悦。
窗外，天色已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东湖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波光粼粼，沉稳地流向大海。这东湖水，看过多少悲欢，承载多少离聚，它只是流着，不舍昼夜。它告诉我，没有什么能真正停留，唯有前行，是唯一的答案。
那么，对于这刚刚展开的2026年，我许下这样的愿望：
愿南国的风，能多拂去一些母亲眉间的孤寂；愿北国的雪，能映亮儿子前行的道路，并护佑他身心健康。愿我在公务与自我的天平上，找到更从容的支点，让“重养”的根须扎得更深，让写作与声音的枝叶，触到更广阔的晴空。
新年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暖洋洋地铺满了整个阳台。壶中的茶已淡了，但喉间的甘甜久久不散。我续上热水，看茶叶再一次舒展开来。生命如茶，总要经热水反复冲泡，才能将最本真的滋味，一层层，安然地交付给光阴。不念过往之遗憾，亦不畏将来之苍茫。只愿怀着一颗感恩与敬畏的心，过好这2026年的，每一天。
茶香里，新的一天，正崭新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