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木棉花已开得如火如荼。书生陈绮背着书箱走在官道上,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年二十有三,正要赴广州府参加乡试,途经梧州时,听闻城外有座"听泉书院",便想去借阅几册孤本。
转过山脚,忽闻琴声淙淙,如清泉泻玉。陈绮循声望去,见溪边亭子里坐着个素衣女子,正在抚琴。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只是面上蒙着层轻纱。
"姑娘弹的是《高山流水》?"陈绮忍不住驻足。
女子指尖一顿,抬头时眼波流转:"公子也懂琴?"
就这一眼,陈绮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作揖道:"在下陈绮,路经此地,冒昧打扰。"
"原来是陈公子。"女子还礼,"小女子邱丽玉,家父是听泉书院的山长。"说着突然咳嗽起来,慌忙用袖子掩住口鼻。
陈绮见她手腕上隐约有红斑,却也不以为意。两人论诗谈琴,竟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夕阳西下,邱丽玉才起身告辞:"公子若要借书,明日可来书院。"走出几步又回头,"我每日辰时都在此练琴。"
此后半月,陈绮天天来溪边相会。邱丽玉总戴着面纱,推说是染了风疹。这日陈绮带着新作的诗稿前来,却见亭中空无一人,石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奴家染恙,暂别数日。"
陈绮放心不下,打听着找到邱家。书院后的小院里,邱山长正对着一盆血水叹气。见生人来访,老人神色骤变:"公子找谁?"
"晚生陈绮,特来探望邱小姐。"
"胡闹!"邱山长竟抄起扫帚赶人,"速速离去!"
争执间,厢房传来茶盏碎裂声。陈绮趁机冲进去,顿时呆若木鸡——邱丽玉瘫坐在地,面纱脱落,脸上布满骇人的紫斑,双手关节扭曲变形,哪还有半点昔日风采?
"你...你怎么来了?"邱丽玉慌忙用袖子遮脸,哭道,"快走!这是麻风病,要传染的!"
陈绮如遭雷击。岭南多瘴疠,麻风最是可怕,患者往往被赶进深山等死。可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儿,他忽然大步上前,将邱丽玉扶到榻上:"我带你去看大夫。"
"你疯了?"邱山长老泪纵横,"这病无药可医!丽玉她...她娘就是这么走的..."
陈绮却打来清水,轻轻为邱丽玉擦拭脸上的脓血:"我在医书上见过,麻风未必都传染。丽玉才情绝世,不该就此凋零。"
邱丽玉怔怔望着他,突然挣开手:"你走!我不要你可怜!"说着竟摸出把剪刀抵在喉头,"再不走,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陈绮只得退出。当夜他在客栈辗转难眠,天不亮又折返邱家,却见院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灶台上压着封信:
"陈郎惠鉴:妾身此去深山等死,勿念。箱中有《广陵散》琴谱,乃妾心血,赠君留念。来世若逢陌上花开,再为君弹一曲..."
信纸上泪痕斑驳。陈绮发疯似的追出城去,逢人就问。三日后,终于在三十里外的破庙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邱丽玉。她蜷缩在草堆里,浑身溃烂流脓,身边放着包砒霜。
"你...何苦..."陈绮一把夺过毒药,将她背起。邱丽玉在他背上虚弱地挣扎:"放下我...你会被传染..."
"要死一起死!"陈绮咬牙道,"我打听过了,琼州有位黎族神医,专治疑难杂症。"
这一路走得艰难。陈绮变卖了随身玉佩,雇了辆牛车。邱丽玉的病情日益严重,时常高烧说胡话。有次半夜醒来,见陈绮正用盐水为她擦洗伤口,书生十指已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傻子..."她哭着说,"我若好了,定嫁你为妻;若死了,来世结草衔环..."
行至雷州地界,突遇暴雨。陈绮护着邱丽玉躲进山洞,自己却淋得透湿。当夜他高烧不退,朦胧中见个黎族打扮的老者飘然而至,给他灌了碗苦药。
"小子有情有义。"老者笑道,"老夫采药路过,倒要看看什么姑娘值得你拼命。"
说来也奇,老者用银针为邱丽玉放血,又敷上种绿色药膏。三日后,溃烂处竟开始结痂。老者临走留下句话:"心魔才是大敌。她若自暴自弃,华佗再世也难救。"
此后陈绮天天给邱丽玉讲古往今来的奇人轶事,鼓励她练习手指。起初邱丽玉连琴弦都拨不动,渐渐地,竟能弹出简单的《凤求凰》。
半年后,邱丽玉脸上的斑痕褪尽,只留下淡淡红印。这日她对镜梳妆,突然落泪:"我这般模样..."
陈绮从背后拥住她:"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溪边那个抚琴的仙子。"说着取出一支木簪,"嫁我可好?"
婚后,陈绮放弃科考,专攻医术;邱丽玉则把自己的抗病经历写成《麻风志异》。夫妻俩在桂林开了间医馆,专收麻风患者。有穷苦人来求医,他们分文不取。
这年除夕,医馆门前来了个浑身溃烂的乞丐。邱丽玉亲自为他擦洗上药,那乞丐突然跪地大哭:"夫人不记得我了?我是当年在梧州朝你扔石头的货郎啊!"
邱丽玉扶起他,柔声道:"病痛面前,人人平等。"
后来陈绮活到八十九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握着也已白发苍苍的邱丽玉的手说:"来世...还在溪边亭子等你..."
至今桂林山水间,还流传着那首《麻风女歌》:"君不见连理枝头生死依,麻风女与有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