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微型小说
子甘从楼上下来了,我抱着双膝坐在灶台前,他没有开口跟我说话。昨晚他抱着被子上楼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后背,等他回头。他没有。
我也没消气。“凭什么要我先消气?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一点?大多数时候不都是我先哄你吗?”我一边在心里埋怨,一边用烧火棍在灶台前的草木灰上乱画,画了一张床,又划碎。
子甘舀了一瓢水到锅中,他用高粱穗杆制成的洗锅帚洗了锅,接着往锅里添入几瓢水,然后蹲到灶台前开始烧火。我没有抬头看他。
“难道这老头知错了?竟然主动烧洗脸水了,这可是我们结婚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啊。”我心里嘀咕着。
“哎哟,知道自己错了,勤快起来啦?”我忍不住先开了口。
子甘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地烧着火。火苗在灶里欢快地伸着舌头,锅里的水在火苗的热情舔舐下,慢慢冒起了白气。
“还在…生气?”我问子甘,子甘还是不作声。他从钢丝上取下洗脸帕丢在洗脸盆里,几片草木灰屑从盆里飞了出来旋落在地上。他舀了一瓢热水倒到盆里,又兑了半瓢冷水。看着子甘旁若无人地洗脸,我有点窝火。
“你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我站起来加大声音说道。子甘洗好脸,把洗脸水倒进猪食桶里。我没有追问,我的目光跟随着子甘在屋子里移动,我不知道我下一步要怎么做,发脾气?还是软下心来哄他?
子甘又从锅里往盆里打洗脸水,打好热水后,他一边兑冷水,一边用他粗糙笨拙的手指去试水温。我绷着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心里有一股暖流向全身蔓延,我卷了卷手袖朝子甘靠近。
子甘打好洗脸水后,径直走向我们的卧室。
“他爷,你去干嘛呀?”我缓着语气说。子甘没有回答我。
“他奶!他奶!他奶——”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卧室里传出来。
“怎么啦?”
我丢下洗脸帕朝卧室看去。子甘踉踉跄跄地从卧室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了。我慌乱地跟到门口,张大嘴巴放大瞳孔等待子甘的回应。
过了几分钟,家族里的几个男人叽叽哇哇地跟着子甘一同冲进家门,紧接着,几个女人也挤撞着先后冲了进来,有的穿过我的身体,我却没有一点碰撞感。我和子甘的卧室里瞬间哭丧声一片,屋子里被哭声哀嚎声占满,源源不断有人从门口匆忙地进来,然后又有人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出去。我挤不进人群,我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人看我一眼。
“啊……,呜……呜……”
“他奶啊,你怎么…就想…想…不开啊!”
“啊…阿妈…啊,你…这么傻啊!”
“婶子……,你…你咋舍得…啊?”
“……”
在大家的哭丧中,我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死了。可是,谁死了?谁会死在我和子甘的卧室里?
“是谁死了呀?”我使劲吼叫着,想让我的说话声尽可能穿透大家的嘈杂声。人们该哭的哭,该慌乱的慌乱,该跑进跑出的跑进跑出,没有人搭理我。
几个男人把子甘架出了卧室,他的头却一直扭着朝后,眼睛死死盯着床的方向,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子甘的哭声已经沙哑了,他瘫倒在地上,泪水在他的脸上肆意地奔流。女人们红肿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围在男人们身边,大家带着哭腔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
子甘艰难地坐了起来,用他颤抖的手背擦掉流进嘴里的鼻涕和眼泪,努力克制着剧烈的抽泣,开始说话。
“我……起来……烧好……烧好……”子甘的声音突然卡在“烧好”这个词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重复着“烧好”,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他浑身剧烈地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嚎了出来:“……才…才发现…她…早就……凉了”。
我不知道谁死了,但子甘的痛哭感染了我,我脸上传来一股热流,嘴巴扁了下去。
“婶子为什么要喝药嘛?”
“昨晚,我们…我们吵架了,我生…生气,就上楼…睡了。上楼睡…想…想不到……”
一股寒意从我的骨髓里往外爬,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穿过人群,挤进卧室里。
一个六十岁的妇人躺在我们的床上,身着漂亮的手工绣苗装,一条白色的百褶裙略显微黄,头上戴着一条绿色的龙帕(苗族结婚新人专戴的头帕),显然一副新娘子的装扮。她的嘴角残留着一些血泡,打开着的空药瓶子冰冷地躺在她的身旁。
那身苗绣……那条龙帕……是我压在箱底四十年的嫁衣。我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额头。
“我…怎么了?快…起来!你,你怎么…了啊?”我不停地呼喊。有人进来了,又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我出来堂屋里蜷缩着坐下。人们开始给老妇人净身换衣,不对,是给我。疲惫唤起了我的回忆,原来,是我死了。
我想起了她头上的龙帕,那抹绿色在昏暗里依然清晰。这是子甘和我当年互赠的定情信物。
同床共枕——四十多年前的誓言。
就因为晚饭晚了点?就因为我回怼了他的抱怨?他竟然第一次上楼去分床睡。
他……他……!
耀眼的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洒落在我身上,我看见自己在慢慢消散……
我模糊的视线莫名闪过另一幅画面——冬夜很冷,一张窄窄的木床上,子甘总是用他滚烫的胸膛贴着我冰凉的脚,呼噜打得震天响。那时我们挤得翻身都难,却从没觉得冷。
2026年6月22日 于云民大博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