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一人,排行老二,有酒瘾,人送外号“二晕子”。按辈份,我喊他二哥。
“二晕子”爱喝酒,在老家是出了名的。据说,他喝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3岁的时候:他爷爷跟别人在家喝酒,嘴馋的他趁人不备,偷偷喝了一大口,醉了三天。从那以后,尝了酒滋味的他,一发不可收拾。
他每次喝多了的时候,都对人吹嘘:“俺张老二3岁开始喝酒,至今无敌手。”每次说完这句话,他就趴在桌子上,或躺在地上睡着了。
“二晕子”喝酒有“三不”:一是不挑酒,孬好都喝;二是不挑人,跟谁都喝;三是不隔天,天天都喝。这天天喝,就让“二晕子”有了酒瘾。用他媳妇的话就是:“这是闻了酒味走不动道的主!”
要说这“二晕子”,除了爱喝酒,还真没啥毛病。反而有很多优点:比如知道疼人,对媳妇好,家里财政大权都是媳妇掌管;比如讲义气,街里街坊谁家有事,一喊必到;比如……反正除了爱喝酒,有酒瘾,别人还真挑不出他其他什么缺点。要不,她媳妇也不会嫁给他。
据说,他这媳妇就是他一次喝酒回来“英雄救美”赚来的!问他咋回事?他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问他媳妇,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打那以后,村里的几个光棍汉,也都开始天天喝酒,可到现在,都还是没娶上媳妇。
因为爱喝酒,村里总是流传着“二晕子”不少轶事。有的是他喝多了,自己说的;有的是跟他喝酒的酒友说的;有的是村里爱八卦的“三大嘴”“李大喇叭”说的……反正是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邪乎。
有的说,“二晕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每天早晨,人还没离炕,靠在床头,媳妇就给端来一杯酒,还拿着腔调说:“当家的!不忙着起来,先来一杯!”说着就恭恭敬敬递上那个盛了三两酒的酒杯。每当这时候,“二晕子”就慌不迭地接过酒杯,嘿嘿地朝媳妇笑着,说声:“遵命,夫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顿时,人也精神了不少。
有的说,“二晕子”酒量很大,有一次上边来人检查工作,在村支书家摆酒。开始没叫“二晕子”。喝到一半,村里的几名干部实在陪不下去了,只能让村会计去喊“二晕子”救场。结果就是:“二晕子”不辱使命,一个人喝趴下六个人。他自己从中午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落山。醒来后,照例来了一杯三两的烧酒。
有的说,“二晕子”是酒神下凡,看着喝醉了,其实清醒的很。有一次他晚上十二点多,从邻村喝酒回家,走到村东头李老太家门口,恍恍惚惚看到有人在扒墙头。他晃了一下脑袋,运好丹田之气,大喝一声:“逮!毛贼,哪里走?”话音未落,那小偷一个踉跄从墙头上摔下来,连滚带爬的就跑走了,连刚抓的两只鸡都没来得及拿。
当然,像这样的轶事,“二晕子”还有很多,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二晕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时不时有头晕的毛病,眼睛也越来越模糊。去县里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高血压、糖尿病,要戒酒。回家路上,他媳妇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说啥也不能再喝了,还是身体要紧。“二晕子”也打了包票:“在外听dang的话,在家听媳妇的话,坚决不再喝!”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二晕子”破天荒的一天没提喝酒的事。晚上躺到床上,“二晕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上下像着了火,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无数个虫子在咬……
“不行,不能再喝了。”“不行,真的太难受了。”“二晕子”从炕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跑到外屋,在平时放酒的那张桌子底下拿酒。没找到。“操!一定是被那老娘们藏起来了。”“二晕子”第一次喊自己媳妇“老娘们”,还爆了粗口。
一通翻箱倒柜,还是一滴酒都没找到。
“唉!这是摆明了要我的命啊!”“二晕子”低声咆哮。
突然,他灵光一闪,快步跑到厨房。“还好!终于让我找到了。”“真爽呀!”喝了一大口之后,他身上的难受劲儿下去不少。
“还多亏了这老娘们平时就老抠门,舍不得买料酒。说高度白酒一样去腥,能当料酒使。”又喝了一口。他才又蹑手蹑脚回到炕上。这时候媳妇正睡得香,嘴角还有一丝笑容,像极了蒙娜丽莎的微笑。
从那以后,“二晕子”多了个心眼,他偷偷买了一大塑料壶的散烧酒,五斤。在媳妇出去赶集那天,又偷偷的在自己睡的那头地上,挖了一个地洞,把那五斤的烧酒放到地洞里,为了怕媳妇闻到,他还特意在塑料壶外面套了三层塑料袋。又买了一根挺细的塑料管,顺着墙根一直通到枕头下面。
“行了!这下晚上不用受洋罪了。”看着自己的杰作,“二晕子”满意地搓了搓手。
一个多星期之后,“二晕子”的“瞒天过海”伎俩还是被媳妇发现了。
那天晚上,媳妇内急起夜,正赶上“二晕子”美滋滋地吸酒解馋。媳妇二话没说,顺手抄起炕边上的笤帚疙瘩,照着“二晕子”的屁股就来了一下。
“哎呦!你干嘛呢?”“二晕子”猛一下抬头,忘了嘴里还噙着吸管,被酒水呲了一脸。“你干嘛呢?我还说你白天咋恁老实呢!原来猫腻在这呢!”媳妇连珠炮似的,都忘了自己还憋着尿呢。
有了那次“东窗事发”事件,媳妇把家里来了个地毯式搜索,外加掘地三尺。“二晕子”的偷喝之路愈发艰难。
有一次村里组织体检,平时就有腿疼毛病的“二晕子”查出了股骨头坏死。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到省里医院做手术,换股骨头。“二晕子”不愿意做手术,更不想换什么股骨头。
用他的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我这原装的。”任媳妇和亲友们怎么说,他就是不去医院做手术。
“二晕子”去了一家中医院做保守治疗。一边内服,一边外敷。几个疗程下来,疼痛还真轻了许多。他就又开始四处找酒喝了。他甚至偷偷买了一壶酒,放到邻居家的杂物间。每次都是借口去邻居家借农具,喝几口解解馋。
如此一来,“二晕子”还是逃脱不了酒瘾带来的后遗症。
上次回去,在村口遇到他,发现他已经拄上了双拐,媳妇照例在后面跟着。
“二哥!这是咋了?”我停下车跟他打招呼。
“大兄弟回来了!”他稳了稳身体,“股骨头坏死,说是要换人造的,不然好不了。我才不换呢!好不了也不换!”媳妇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了。“咋啦!我还不能跟我大兄弟唠两句了。又不喝酒。”
我下了车,递了根烟给他,又给他点着了说:“二哥啊!还是要相信科学,该做手术还是要做手术。酒是真不能再喝了!”“你咋也这样说?咱后庄那个二生前年做的手术,现在还不是跟我一样,靠着双拐走路。”他还是那么执拗。
“你快别说了。让大兄弟回家吧!”他媳妇提高了嗓门说。
“好!好!大兄弟,不唠了,你回吧!改天到我家,让你嫂子给你炒俩菜,咱兄弟整两盅。”他朝我挥挥手,又接着说:“对了,我那没酒啊!你捎着吧!要好酒啊,人家说好酒对身体损害少。我这身体都是孬酒害的。”
“喝,喝,你还喝,到了你也要毀到酒上。”他媳妇见他又踅摸酒局,有点绷不住了,说话就有点声色俱厉。“大兄弟,你看看他,就是不长记性。”想起来我还在,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当然没有去他家喝酒,我也不能去。
63岁那年,“二晕子”走了。得的是急症,心肌梗死。
出殡的那一天,街上站了很多人。
阿强他娘说,有一次“二晕子”媳妇跟人聊起“二晕子”当年“英雄救美”的事。说是那年夏天她走夜路回家,半路遇到了劫匪,要不是碰上喝酒回家的“二晕子”,也许就没有自己了。
村里的那帮光棍儿汉,终于知道了“二晕子”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的原委。他们谁都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佩服“二晕子”够爷们儿!
“二晕子”走了以后,他媳妇逢人就说:“‘二晕子’是个好人,仗义,实在,知道疼人。”末了,还要补上一句:“他哪哪都好,就是爱喝酒,有酒瘾。最后还不是毁在酒上了!这都是命啊!”
从此,老家再无“二晕子”的酒瘾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