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山的雾,是活的。
入山的人都知道,晨雾起时绝不能回头,更不能应声。山里住着一只怪猴,不学鸡鸣不学犬吠,专学人的声音。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山脚下住,听过最多的告诫,不是防豺狼毒蛇,是防这只猴。
村里人说,那猴无皮、无影、无心,藏在浓雾与密林的缝隙里,最喜欢模仿走失山客的亲友,一声声喊名字,温柔又真切。只要你应一声,魂就会被勾走一半,从此困在镜山,日复一日替它巡山唤人。
我从前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瞎话,直到十七岁那年,我亲手弄丢了发小阿远。
那年秋末,天干少雨,镜山的雾却比往年更浓,白茫茫压在山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棉絮。我和阿远约好进山捡山核桃,趁着周末没人管束,想多捡些换零花。
正午时分,日头本该最盛,山里却骤然起雾。雾气来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视线就被锁在三尺之内,四周的林木寂静得吓人,连惯常的鸟鸣虫叫都彻底消失。
“雾太大了,我们往回走。”我扯住阿远的衣袖,心里莫名发慌。
阿远却不甘心,他看见前方崖边长着几株结满果实的核桃树,执意要去摘:“就最后一点,摘完立刻走,不然白跑一趟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站在原地等着。浓雾翻滚间,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被白雾吞没,再也看不见轮廓。
我站在原地喊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山里静得诡异,风声都没有。
就在我急得手脚发凉,准备循着来路往山下跑找人时,身后忽然传来阿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和平时一模一样:“阿岑,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那一刻,我几乎立刻就要回头。
那声音太真了,语气、声调、甚至尾音一点点沙哑的习惯,都和阿远分毫不差。若是寻常人,定然毫无防备转身应声。
但爷爷的话在脑海里猛地炸开——镜山雾中闻声,万不可回头。
我背脊瞬间爬满寒意,死死咬着牙,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理我?”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我的耳边,温柔又委屈,“我就在你身后呀,你回头看看我。”
细碎的、极轻的脚步声响起,踩着厚厚的落叶,慢悠悠地围着我转圈。那脚步声很怪,不似人的步履沉稳,轻飘飘的,落地无声,却一下下踩在人的心跳上。
我死死盯着眼前白茫茫的雾,余光不敢扫向身后,指尖抖得厉害。我清楚地知道,站在我背后的,绝对不是阿远。
真正的阿远,还在前方浓雾深处失联。
而背后这个,是镜山的怪猴。
它还在低声哄我,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语气不断变换,时而亲昵,时而焦急,甚至模仿出阿远生气的模样:“阿岑,你再不回头,我可自己走了。”
我咬紧牙关,捂住耳朵,拼命压制着回头的本能。老人说,怪猴最懂人心,知道人最牵挂什么、最害怕什么,便会化作什么模样。它模仿声音,模仿神态,最后会模仿人的样貌,只要你看它一眼,就会被它彻底缠上。
不知僵持了多久,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是真正的阿远,声音嘶哑虚弱,从遥远的崖边传来:“阿岑!救我!我摔下去了!”
两声“阿岑”骤然重叠。
一声在遥远前方,濒临绝望;一声在身后耳畔,温柔蛊惑。
真假交织,诡异到了极致。
身后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子,不再温柔,变得尖利、阴冷,带着野兽被戳穿伪装的暴戾。那轻轻的脚步声骤然变快,围着我飞速转圈,风声裹挟着一股潮湿的腐叶腥气,死死将我笼罩。
我不敢再犹豫,低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山路,凭着记忆朝着真实声音的方向狂奔。
雾气刮过耳畔,身后的怪声紧追不舍,细碎的怪笑、模仿人声的呢喃混杂在一起,缠在我身后,像甩不掉的梦魇。
我拼尽全力冲出浓雾,终于在崖边的矮树丛里找到了阿远。他踩空摔在了斜坡上,脚踝扭伤,浑身是泥,脸色惨白,早已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带着他跌跌撞撞跑出了镜山。
直到踏出山林的那一刻,身后浓稠的白雾骤然停住,像是被无形的边界挡住,那些蛊惑的声音、诡异的脚步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落在肩头,暖光驱散了满身寒意,我们两人瘫坐在山路口,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阿远缓了许久,才颤抖着开口:“刚才……雾里一直有人喊我名字,让我别走,回头看看……我差点就转过去了。”
我浑身一僵,原来那只怪猴,方才同时骗了我们两个人。
那晚之后,镜山彻底封山。村里人说,怪猴很少失手,被骗的人要么应声丢魂,要么回头被缠,能活着走出雾区的,百年难遇。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我们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只有我知道,事情根本没完。
从山里回来的第三天夜里,我起夜开窗透气。
月色很亮,清辉洒满小院,将地面照得一片澄澈。我无意间低头,忽然看见窗台上落着一点细碎的、灰黑色的短毛,像是野兽的绒毛。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地面。
月光透亮,万物皆有影子。院里的树、墙角的草、窗边的我,都映着清晰的黑影。
唯独窗台那堆绒毛上空,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下一秒,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温柔熟悉的声音。
它贴着我的耳畔,轻轻笑了一声,一字一句,模仿着我的语气,软糯又诡异:
“这次,我跟你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