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插花》(散文)
元宵的夜幕,总在不经意间悄然垂落。当最后一抹天光隐入远山的怀抱,万家灯火便温柔地亮起。我静坐家中,只愿与花枝相对,安度这静谧团圆的夜。
窗外,楼宇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渐隐,灯笼与街灯却已醒来,连成一片暖融融的、荡漾着的光河。空气里还沁着白日的清冽,此刻却被这漫天的光晕酿出了甜软的暖意。 巷中人声渐疏,各家窗内流泻出的笑语与电视声,像夜潮舒缓的呼吸。 那愈发清晰的甜糯气息,是家家锅里正浮沉的元宵,一丝丝、一缕缕,暖融融地勾着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角。
这将暗未暗的时刻,来得这般恰好。年节的喧嚷行至今夜,恰如一场盛大戏曲临近尾声,锣鼓渐息,绚烂将隐,只余袅袅的余音在空气里缠绵。我安然退回到属于自己的这方光亮里。外头那片璀璨星河,是众人的欢庆;而我的安宁,则全然交付于指尖与花枝那场无声的邂逅,在水与光影的方寸之间,构筑只属于我的静谧山水。
这三瓶元夜的插花,便是我构筑的全部世界。
最先完成的,是书案那尊深沉的瓶。深棕色的木质雕花瓶,刻满绵密而温润的纹路。我让几枝紫色与白色的花朵相依而立,如故友低语; 配以错落的绿叶与细长枝条,再垂下一串金黄赤红的浆果,累累若秋实。 灯火下,木瓶的庄严被花果的生机衬得温厚,那枯荣相生的姿态,仿佛将流转的光阴,轻轻挽在此刻的安宁里。
目光流转至茶几,心境便豁然开朗。一个深红色的圆形漆盘,托着一枝毫无保留的、粉白相间的花朵,衬着宽大的深绿叶片,坦荡得令人心喜。妙处尽在盘边那只蓝白釉色的小瓷鸟——它微微侧首,凝神如一位专注的倾听者,仿佛在与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这小小的、灵动的定格,让整个角落刹那间活了过来。
及至窗边小几,我渴望的是一团温煦的、内敛的热闹。浅蓝色的陶瓷花瓶,瓶身流淌着细密的纵向纹理,底部一圈金色镶边,为素雅平添了一抹矜贵的亮色。我将小巧的黄色花朵奋力向上安插,如擎起一簇簇跃动的烛火; 再配上数片鲜艳的红色长叶,其间舒展出白色或淡紫色的花朵,娴静地依偎着。灯光下,黄与红交织出一片暖融融的绚烂,不事张扬,却已将这一隅夜色烘烤得明亮而安详。
暮色初临时,我曾就着天边最后一线微光,重新为它们整理姿态。侍弄它们,是与美达成的一场静默而虔诚的仪式。指尖拂过木瓶上岁月留下的雕痕,触到瓷鸟那冰凉的、釉质光滑的翅尖,最后,久久停留在那片仿佛还收藏着昨日阳光余温的红色叶子上。这触感,在元夜愈发深沉的静谧里,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慰藉。忽然想起古人元夜“烧灯”的盛况,火树银花,是何等铺天盖地的绚烂。而我此刻的“燃灯”,不过是捻亮案头这盏灯,让那橘黄色的光,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淌过我亲手安顿的、这些沉默而蓬勃的生命。
取舍与安放,最是磨人心性,也最是养人心性。剪刀起落之间,那“喀嚓”轻响,修剪的是枝叶,安顿的,却是心头那些被白日喧嚣拂扰得纷纷扬扬的念头。待到灯下静观,水中的气泡如珍珠般升起、破裂——那升腾是生机,那寂灭是安眠。这灯光下交织的静谧与生动,便是我在元夜为自己备下的、最丰盛的一场仪式。
这案头的供奉,何尝不是遥接了一份古意?古人于节令之时,以花果草木清供,供养的是一份对天地的敬畏与对清雅心境的祈愿。我无古人的鱼龙百戏、星桥铁锁,唯有这几瓶亲手侍弄的花,与我共守这一室由光与影织就的光华。你看,雕花木瓶的庄重与错落花枝,是岁月沉淀后方才显露的通达;瓷鸟与粉白花朵的相看两不厌,是心底无论如何也未曾泯灭的天真;黄红交织的绚烂,则是生命对温暖最原始、最本能的向往。这一切,千回百转,最终安顿的,不过是自己那颗愿与美共处、求一刻清宁的平常心。
夜色,已然浓得化不开,如砚中磨透的宿墨。窗外,偶尔炸开一两声极遥远的烟花闷响,像梦的呓语,旋即复归更深沉的寂静。屋里的光,因这浓黑无边的对比,反而愈发显得温暖、凝聚,有如实质。那几处花影,在灯下幽幽地仿佛自己会呼吸,成了黑暗中几座静静发光的、宁谧的岛屿。这光,来自我手指轻轻按下的开关,更来自花叶在光中焕发的、沉默而蓬勃的生命力。儿子一家踏着夜色归来,门开处带进一丝清冽的微寒空气。小孙女挣脱了厚厚的羽绒服,小脸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真像一只归巢的、灵巧的雀儿。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一下子就被那只“小鸟”吸引了,蹑手蹑脚凑近茶几,并不用手去碰,只是把红扑扑的小脸贴近,对着那凝神的小鸟,用气声悄悄地问:“你也在这里,陪我们一起过元宵吗?”
我心头蓦地一软,仿佛被春日最纯净的溪水漫过。是啊,在孩子的世界里,万物有灵,众生有情,共此佳节。元夜那漫天绚烂烟火与鼎沸人声之下的核心,或许,从来就是这样一种具体而微的、确信无疑的陪伴与懂得。我将我所见的庄重、生趣与绚烂,一一安放在这不同的角落,点亮这一室独属于我的微光;她则用她未被尘染的清澈眸子与心灵,毫无阻碍地径直走进了这个由花、鸟、瓶与光共同构成的、静谧而丰盈的世界,并给予了它最天真也最动人的诠释。
无需火树银花之盛景,不必星桥铁锁之繁华。我抬手,让灯光静静地、如同融化的蜜一般流淌开来。柔和的光线渐渐盈满小小的空间,像一层温暖的、蜜色的纱,温柔地覆在万物之上。花瓶的轮廓、花枝的剪影、小鸟的姿态,还有我们依偎在一处的身影,都被这光悠悠地拉长,在墙壁上悄无声息地交织、叠合,恍然上演着一幕静默而温馨的皮影戏。墙上,光影流转,宛然展开一幅生机盎然的长卷。元夜渐深,而春意与暖意,却正从这案头、几上、窗边的方寸之间,从孩子亮得如星辰般的瞳仁里,更从我这一室由花与光温柔守护的静谧中,不可阻挡地弥漫、渗透、充盈,直至将整个心房都浸润得一片妥帖、安宁与丰盈。
这便是我以花枝与灯光写就的元夜诗。
心若安宁,则此间光景,四时皆佳,无日不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