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转山的行走,超越以往所有人生体验,两天徒步54公里,大部分路途在海拔4500米以上,走完它,不能说如一次新生,但心的意识确实有了改变,心阶有了抬升,天高地阔,更能以俯瞰的视角看自己以及周遭事物,更多的避免沉溺在自己的无明情绪里,泥沙俱下,不得要领。
领队的大哥说,很少人选择转山,身体上受苦不说,对心灵也是很大考验,即使选择了,几乎一半的人中途也会放弃,原路被工作人员的车拖回,整个人破碎不堪,旅行不就图个乐嘛,你们,尤其是我,何苦?!
同伴的几位,就我一个人是第一次进藏,而且一来就要转山,简直不叫挑战自己,是在挑战常理。
要在冈仁波齐转山,是出发前很久就决定的事,理由很简单,没有以后了,且不说以后有没有大把时间来准备和完成这件事,即使有,体力也一定跟不上,所以,要转山,当下是最好的时机,这是最大的动力,很实际。
刚开始的动因与宗教崇拜、精神洗礼、灵魂追索无关,也没想着朝圣之路,就纯粹想完成它,但走的过程中,心开始有了变化,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出发的头一天,由于路程有点耽搁,下午才到塔钦镇,在镇口岗亭处查完身份证与边境证,我们便开车在路边一家超市停下,采买雨衣、头灯、登山杖等转山设备,到入山大门口已是下午三、四点了,天阴沉沉的,大团大团的乌云缓缓移动,大量的雨,就悬在头顶,随时会降临,塔钦的夜虽然九点多才全黑下来,但我们这个点出发,要到达中途的歇脚点止热寺,恐怕要晚上十二点了,要走一段夜路。
最终,我们决定坐一段摆渡车,从经幡广场正式出发,压缩掉首段7公里路程。
车顺着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一路直上,如奔驰在一条巨蟒身躯之上,沿途都是黑白相间的裸石斜坡,几乎不见绿色植被,路边隔段距离能看到松散稀疏的顺时针转山人群上山,以及逆时针转山人群下山,看着装,藏族人偏多。
约半小时到达经幡广场,下车,烈烈大风劈头而来,相比山脚这才抬升了一百多米,体感下降了五六度,我与同伴互相帮忙整理好行装,经过两座矮矮白塔挟着的一条大道,正式出发。
远处山坪地有一座大型经幡拉成的“山”,一小方块一小方块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色彩在大风里热烈翻飞,喇喇作响,在光秃秃暗色系的山里,它如一座佛光四散的宫殿,那是藏人信仰的旗帜,颜色如此鲜亮怒放,可见藏人眼里的世界是活泼奔放又明亮的。离太阳最近的民族。
我们注视着这座“山”,一路前行,走不远,细细碎碎的雨雾便挂满天了。
脚下的碎石泥泞路逐渐开阔,眼前呈现一片山谷湿地,茵茵绿草地直铺到了远方,一条浅浅溪水分叉又汇流地漫过,两旁的山更高峻挺拔了,山表附着一层浅绿色地衣,每座山体都有水流冲刷的一绺一绺褶痕,从山顶贯穿而下,形状如一道道毛细血管,连接着大地与山巅,天地在这条管道上有了沟通。
走在山谷像进入了好莱坞魔幻大片的造景地,壮丽、传奇、亘古不变的庄严,让人想到天荒地老。
人群在这里多了起来,有三两个藏族团队磕长头前进,三步一跪地匍匐,以最虔诚的方式完成转山,他们都是坚定的信徒,没有形而上的宗教精神作指引,这样苦行僧式的艰苦行走很难进行,把自己全身心交给信仰,零怀疑的相信它,是每一步推进的毅力与坚持的来源。
虽然也看过影像以及一些对这一行为的微辞,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很感动,我们是用脚步丈量冈仁波齐,他们是用身体。
经过第一个公共厕所,不知前方多远才会有第二个公共厕所,为行远路准备,我们决定在这先排空大小便。厕所是一座黄色吊脚木屋,底下吊脚的一层是粪池,透过一栏一栏的挡板,可以看到屎堆成连绵起伏的一小山一小山,爬上楼梯走进男卫生间,遍地的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些已风干成黑色瘦条状,有些还是湿糊糊的黄色屎垞,还有一滩滩屎水蒸发后在地上留下的黑色团块,人走去蹲坑得如芭蕾舞蹈演员,双脚尖点地而行,脏,确实很脏,文明在这里脱去外衣,把人的动物属性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我犹疑了一会儿,虽生在农村,对旱厕是不陌生的,但面对这样的景况,还是蹲不下去,便折回,心想在广袤自然里,天为盖地为席,大小便就该直接拉在荒野里,化作土壤的肥料。从这开始,我排便的负担,就没有了。
要想享受天然,就得接受天然里的原始不被人工驯化的一面。
走过一片开阔平坦山谷湿地,路在高峻山峰之间逐渐收窄成一条起伏爬升的小道,一条宽阔的河流顺着道旁湍流而下,河对岸,有三五成群的马,弯俯着脖子吃草,它们几乎不怎么动,一门心思的专注于吃,远看像一群群雕塑。
从曲古寺到旦增仲康,雨雾在这里下成了雨帘,能清晰听见雨滴打在雨衣上的噼啪声,我们谈论,难道来的不是时候?可能明天见不到冈仁波齐的日照金山了,以为雨下下就停了,没想到下成这样,不过庆幸我们都还没高反。互相嘱咐走慢一点,慢一点。
大雨使身上的寒气越浸越深,一线一线的雨丝不时飘到脸上,人偶尔得眯起眼睛看路,从这段路开始,就不断有人在裸石砌就的路沿石台上歇息后再行走。兴许,是藏人们利用歇息的空档,就近处捡起石头来垒,山坡上出现很多柱玛尼石堆,密密麻麻。
成群成群的藏人手拿转经筒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每个人经过都会投来赤诚的微笑,那种笑是人在遇到喜欢的小动物或婴孩时发出的笑,能化解彼此的危机感,互相亲近。金色转经筒在他们手上撒开来,把雨滴甩成飞散的齿轮,一圈一圈,在他们口中嗡嗡念着的经里,轮回往复。他们有他们理解宇宙万物的方式。
一对藏人夫妇,男的头发用红色丝线编成一绺发辫在头围盘个圈,这是经典的藏式男发髻,乍看像一个少数民族妇女,他们坐在石台上吃自己打的糌粑粉充饥,并邀请我们一起吃,我们一起坐了会儿,又起身出发。
走过旦增仲康,雨,终于又小成了喷雾,小腿肚开始发酸发胀起来,胸闷提不上气的频次越来越多了,这里海拔已接近5000米。
陡峻的高山在这里渐次平缓起来,舒缓的斜坡一岭连着一岭嵯峨上去,更高了,但是山看上去换了一种性格,变得平易近人。大片大片的绿草地泛起油光,在细雨里招摇,从山脚一路向山巅染,绿得胀眼,如江南水乡里的世外桃源,只是没有树。依然有马在不停弯脖吃草。
这样的场景也就一小段,走至雨停时,没有绿色植被的灰黑的高峻山峰又出现在眼前,此时已经快晚上八点,我走几步就得俯身下来,双手撑住大腿大喘气地歇一歇,或闭目斜撑登山杖原地站会儿,体力开始明显下降了。寒噤噤地体感倒是随大雨的终止,而慢慢闷热起来,甚至开始流汗了。
走着走着,前面远处一座长条木铺成的桥上,一堆人在朝一个方向拍照,我知道,冈仁波齐山峰就在那了,心里没任何激动,太累了,只想一步一步快点走到止热寺的歇脚点,卸下行囊休息,几个小时的持续走路,行囊随上下颠簸起伏的节奏,越背越重,肩带勒住的肩膀,如压了块巨石,生疼生疼。
站在桥头,果然,冈仁波齐只展现了它山脚的部分,山腰和山顶都笼了一团阴沉沉的云雾,看不清,山脚处无任何植被,黑色刚毅的山石如划刀刻㾗般轮廓锋利,一级一级的岩层显得坚硬而有力,白雪稀疏地附着在岩表,从山脚一路结冰上去隐入云雾里,它确实不同并且好看。
它是宗教苯教、藏传佛教、耆那教、印度教认为的世界中心。
跨过桥,止热寺马上就要到了。我们穿过一片青草地斜坡,住在止热寺对面的希夏马邦旅舍,中间隔一条涛涛急流的大河,刚下过雨,河水浑浊泛黄,止热寺就在河对岸的山崖上,赭红色外墙,双鹿朝阳金顶,一方块一方块房屋就地势,层层叠叠嵌进山崖里,远看,它像荒山中变幻出的一处大户人家,没有佛寺的威严,慈爱地像敞开胸怀让人来投奔。也许,是人的心境走到这,都变得想得到些施予和安慰。
我们没上去。办理住宿才知道,这里都是七人房且没有洗漱间,厕所在旅舍外墙后面,也是旱厕,但厕所里是干净的,水泥地面光洁干爽。这是此地最大的旅舍。
扔下行囊,下一楼要了一桶方便面吃,偌大的餐厅挤满了大学生团体,叽叽喳喳叫嚣不停,吃面间隙,没想到艳遇了一个大学生,一把年纪还能勾引大学生,心里总归还是窃喜的,不过,一想明天还得七点起床赶路,及时打住。
吃完面出来,晚上十点多,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天上不见星辰,黑夜里也不见山的轮廓,无边无际的黑暗如一道道厚重的帘幕,把所有景象都遮上了,只有哗哗流水声在暗处传来,持续不断,更显空山寂静。
前坪入口处亮着一盏灯,白色光源在黑色包围里划出一圈光晕,在黑夜里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一头白色牦牛立在草坡上,注视着这边,呆呆的,不知是不是在睡觉。
夜里,温度急降,现在室外温度应该只有几度,怪不得每张床都准备了一张厚棉被和一袭毛毯,我打开电热毯,倒头睡下,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行走。
凌晨一点,我高反了。头隐隐作痛,两边太阳穴如有人拿锤子将钉子一下一下轻轻敲入脑颅,肚胀,不断有气体在肠子里乱蹿,排空了又来,在床上辗转一阵,凌晨两点还是决定穿上军大衣外套,下楼去拉屎,一摁电灯,不亮,来回几次还是不亮,知道了,停电了,在这,停电是常态。此地海拔5100米。
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推门爬下楼梯,抬头望了下天幕,更漆黑了,依然不见星星月亮,天地仿佛凝固成了一块静态固体的黑盒子,没有任何动静,唯有自己大口喘的粗气声,充斥耳边,哈出的气在手机电灯里都能凝结成一股气团。走到旱厕蹲下,徐徐冷风从蹲坑口贯上来,嘘嘘的,倒是不臭,只是人像脱了裤子坐在冻库空调的出风口,真冷。
回来吃了两片布洛芬和两粒感冒药,强行睡下,明天还有24公里要走,今晚必须进入深度睡眠休息,没想到药起作用了,不到半小时终于睡着。
第二早晨七点出门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不适宜出发,便“回笼”接着睡。七点半多,天霍的亮了,天边呈现一片浑浊的深蓝,很快变淡,淡下去,淡下去,鱼肚白出来了,山水一点点轮廓清晰起来,我们收拾好行囊再次出发行走。
出了旅舍大门,再次踏上那片斜坡草地,此时天已全白。当地牧民牵着马与我们打完招呼,骑上马疾驰而去,大群耗牛在我们身边悠闲吃草,它们很少叫唤,总在沉默地进食,羊群也大片从远处漫过来,松散的白云从天边呈棉絮状缓缓飘满整个天穹,突然看到一朵天际线上的白云镶上了一道金边,金边瞬间扩张,如涨潮般铺满整片行云,太阳要出来了。
我们运气很好,马上就能看到冈仁波齐的日照金山了。
同伴拿出手机趴在石面上,准备拍延时,我正面立在冈仁波齐前,双手合十,等待日照金山的景象到来。
冰雪覆盖的冈仁波齐,肃穆得如一个铁面无私的天神,一直注视它,会被它的威严臣服,它是那个万岁万岁万万岁上的万岁。太阳的金光渐渐漫上来,把锥形山尖一下点亮了,如灯泡里的灯丝通了电一般,金黄得耀眼,衬得别的山体暗下去,好像那里是所有光亮的聚集。只一瞬,那粒金黄顺着山尖流泻下来,染成一顶金色王冠,金色在冰雪上仿佛是流动的,一副主宰万物的气派,流光溢彩。金光向下渐次洇染开去,直抵山的腰身,冈仁波齐的一半都裹上了一层金色,看着还真如一座金字塔矗立山峰间,一横一横的山岩形体像一级一级的天梯,从上面踏过去,仿佛可以直通天国,让人不禁想匍匐跪地,泪流满面,对它的感动,是天地万物最原始的,直击心底。

同伴想拍下日照金山的全部演变过程,建议我先走,我听取建议拜别冈仁波齐,先行一步。
从止热寺到天葬台一路都是陡峻的乱石道,要爬升300多米,平缓的大道由此变成真正的斜坡山路,之前还是行走,现在是攀登了,有些地方只容两三个人同时攀登。
一批印度人骑着马从山下赶来,马匹由藏民牵着,形成一条马队线,哒哒哒地赶超了很多人,这群印度人十分高兴,满脸挂着笑容,嘴里振振有词,他们是去朝拜的。
天葬台树起几座经幡“山”,没看到专门修葺的平台,只是比其它地方要平整些,平坦的碎石台面铺到断崖处,有大概几百平,听同行的藏民说,这里会有人皮。
此时,冈仁波齐峰再次迎面而来,展现出日照金山的全貌,金光灿灿,感觉整座山都在发热,要滚烫起来,我驻足与其对望,仅几分钟,一场大雾便侵袭而至,把冈仁波齐隐藏在了身后,就这样,今天的冈仁波齐观赏时间就此截止了。

顾不上向前去观赏天葬台,趁体力还充沛想多往前赶些路,这样的路况,基本就是人踩出来的路,未以现代器械修整填平扩建,海拔太高,现代器械根本上不来,因此,心总悬着,怕天黑前赶不到终点,以昨天经验,山上天一黑要降几度。
过了天葬台,很多路段几乎是断崖式的攀登路,与其说路,不如说是一畦畦一片片乱石堆垒起来的山崖,人得把脚踮在一个个乱石上,一个石头搭着一个石头的前进,行走如攀崖,而海拔5400多米的高度,极度缺氧,走两步就得俯身下来大喘,有时深度吸气的时候,觉得支气管和肺都在燃烧,辣辣的,胸闷堵得慌,好像有一堵墙持续压过来,动弹不得。
有一段碎石块垒成的直行道,一直延伸到翻越的山垭口,蹲下来看,路好像是通向天的,一条笔直的天路,很壮美,大片石块露出一个个尖牙,人踩上去硌脚,感觉如赤脚走在公园的按摩石小径。路的两旁是皑皑白雪铺盖的乱石山坡和断崖,已经是一派冬日景象了。

翻过这座山头,看到三四个修电缆的工人,他们席地而坐用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聊着天,与其攀谈了会儿。我指着山口问,那是卓玛拉山口么?他们说,不是,到卓玛拉至少还有一公里。距离转山的最高点还有一公里多。从天葬台已经翻越了几处山口,每一次都觉得终于到卓玛拉山口了,每次翻越过后,更高的山头便出现在眼前,心已被揉碎几次,而体力真的快耗干了,听到还有一公里多,突然想放弃,打电话叫工作人员把我抬下山,这是第一次有放弃的念头。他们还说,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你今天应该到不了终点,可以翻过卓玛拉山口后,找个补给点歇下,明天再上路。

然而,行程计划里,明天有另外的安排,今天必须赶到终点。听到这,我又挪动了步子。还是不想放弃。
又历经了两个山头,卓玛拉山口终于出现了。
我弓着身,缩腰撑住登山杖,头埋下去,不看前路只看脚下硬着头皮继续攀登,每一大口吸入的空气都干涩无比,像刮着鼻腔往身体里灌注,每登高一步如孤身一人与万千人群拔河,随时都会倒退后仰下去。每登高一步都算着下一步如何抬起来落下。这是真下了决心了,但也真走不动了。
在接近卓马拉山口百米不到的细窄石径上,我看到卓马拉山口对面的山峰突然金光熠熠,祼石的山脊和山峰微微震荡,细碎的山石在剧烈晃动,不似要崩塌像是要移动,耳旁响起巨大轰鸣声,阵阵穿透耳膜,这时,我整个人如滚烫水里的面条,瘫软下去。我仿佛腾空抽离了身体,看见自己由身后赶路的藏人用手掌扶住我的肩,肩膀抵住我的背,在半推半扶的和我协同前进,我眼睛是闭着的。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卓玛拉山口海拔近5700米,全是冰雪覆盖,长长的经幡“山”拉满了整个垭口,这鲜艳的对撞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分外有活力生机,不断有人爬上山去牵拉经幡,为自己祈福。有藏人在此作煨桑,青烟随着他们嘴里的念词飘入九宵。同行的藏人把我放在山口,继续赶路,我把仅有的一点力气撑在登山杖上,意识涣散,连句感谢都说不出来,口干发不出声音。


休息了一段时间,我也继续赶路。从卓玛拉山口往前走,就一直都是下坡了,相比逆势攀登,顺势而下轻松许多。
那群御马而行的印度人,攀越完卓马拉山口很兴奋,在下山的沿途不断给磕长头转山的藏人钱,他们手指捏着中国人民币,从马背俯身下来,上下晃动钱币,头扬了扬,下巴往上勾起,示意对方接着,脸上始终挂着咧嘴的笑,接过钱的藏人,双手合十行礼,回敬一个咧嘴的笑,全程互相没有说话,全是动作,看上去像一幕哑剧,人的肢体能输出很多信息。有藏人拒绝拿钱,也同样会回敬一个咧嘴的笑。
本质上,这算是一种布施,值得推崇。事实上,藏人的磕长头朝圣之路若很遥远,时间跨度很大,生活的补给主要靠沿途藏人家庭的帮助给予,但这样直接给钱的动作,总感觉有点居高临下,看着让人不舒服。
首段下山的道路,就是两堵乱石堆挟出来的一个小凹槽,十分狭窄,很多地方仅能容一人通过,转山的人群几乎是排队而行,遇到上下转山人群对撞的情况,得提前站在弯道较宽处等人过了再走。
道路陡峭几近垂直而下,路上都是冰片与融化的雪水,不断有人脚底打滑崴脚,即使扶住乱石堆下脚,也不能幸免,我颤颤巍巍一手扶墙一手使劲撑住登山杖,慢慢试探地下脚向前,有几次差点一脚飞滑过去,整个人要平摔下来,幸好都是身后的藏人同伴托起我的肩膀,将我定住。下到山下,两脚控制不住微微打擅,走到平坡地时,已下降了一两百米。
平坡的坡底有一面慈悲湖,湖的面积很小,湖水蓝得圣洁没有杂质,湖面平如镜,像一滴跌落凡间的上帝的眼泪,四面群山环绕,全是冰雪皑皑刚硬的石块,而它似乎是所有的柔情所在,与这山的强硬形成对照,把雪峰软化下来,勾出人柔软的情思。

没有路过去,要下到湖边只能顺着缓坡爬,用身体探出一条路来,大家都是站在平坡上驻足观赏片刻,继续赶路。没有人下去。
平坡过去,又是一段平阔许多的下山路,沿途风景里雪迹慢慢消失,一茬一茬的绿草露出头来,先是癞头疮一样稀稀疏疏的绿,慢慢的,绿色里有了阵型,再往下一些,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绿就铺满整个山头了,急促大喘的呼吸自动调整成平顺和缓,这才想起来,最艰难的里程终于过去。
转山的人群里,有一些三四岁的孩子,跟随父母一起持续行走,一路上不抱怨,没有胡闹,没有要求抱着,没有耍性子强制停止歇息,始终安静牵着父母的手,稳步前进,有时会调皮跑开主道,去山坡引起兴趣的地方玩耍,但很快重归队伍,跟上行走的节奏。想到大部分城市的小孩,出门或者走不远都会要求抱着,不抱就使用哭或停步胡闹作为武器达到目的,平日里大脑被手机短视频控制,身心里有某种匮乏,对懒有天生的顺从,不知道藏人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居然能让孩子几公里几公里的行走,而不觉乏味和劳苦,兴许只是大人从来没把此当成个值得嘉奖的事?!兴许大人用日常的行动为孩子解释了行走的意义,让他们自然学习跟随?!兴许藏人从小对行走这件事就没觉得多劳苦,地广人稀,到哪都是一次路途遥远的行路,血液里有行走的惯性?!

下山中途遇到一对当冈仁波齐转山向导的藏人父子,搭伴走到终点,他们来自日喀则,儿子才十七岁,这是他第一次以向导的身份转山,在向父亲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引路人,他很英俊,高高的鼻梁,眼睛细长细长,像柳叶,体型瘦壮瘦壮的,有着十七岁年纪的青涩腼腆,但身上少了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与叛逆装酷,干净的笑容如一轮满月皎洁,说话声量一高就会嘶哑分叉,是变声期的发音特质,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一路聊了很多,他提到这次路导的转山客户有五六人,其中三人中途受不了路途劳苦提前退场,而另外几位却快到终点了。果然,转山的人群里,只有不能和太能,不存在中间状态。
一个开车上山的人,看到磕长头的藏人孩子,摇下车窗从车里拿出一盒牙膏往孩子身上递,他也是一径地在笑以示友好,但笑里有藏不住的可怜对方的意味,孩子推了几次不要,车不能堵在路上,汉人等不及就把牙膏往孩子手上一丢,硬塞后,飞驰而去,孩子见我路过,把手中的牙膏示意要给我,我摆摆手,与他擦肩而过。这盒没人想要的牙膏最终放在了路边,任由需要的人捡去,他的赠送已经脱离了施舍的范畴,有点摆谱的意思了,因为没人想要。他以为的救济贫困,实际上是自身的贫乏,以一种看似强者的恩赐求得自身的圆满。磕长头的藏人当然不是乞丐,也不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稀奇物种,让人随意投递食物喂养,他们懂得布施和恩赐的区别。
走过一长段平坡,又是一处断崖式的陡坡,由于海拔相对低一点又是软泥土壤,比较好施工,因此,工作人员在这打下了一桩桩人行栏杆,人可以借助现代工具,扶栏一步一步前倾着身子探下去,但稍有不注意没抓稳栏杆,人就会被垂直的坡度带着往下冲,条件反射下人会再次用狠劲抓住栏杆,让自己急刹停步,这样一整套做来手掌一般要蹭掉一层皮。大部分人秩序井然的跟随人群队伍而下,很少有意外情况。从原始到现代,也就隔着一道栏杆的距离。
下了山就到了补给点“不动地钉”,我在这吃了碗炒饭,与一对来自日喀则的情侣分享了几杯酥油茶后,不到半小时,继续行走。
从不动地钉到终点塔钦二十公里路程,全是利于行走的缓坡平地,一条宽阔的河流顺着山路奔腾而下,河水的淡腥味夹杂着青草香,随阵阵风飘过来,一点点很轻柔的安抚人心,心境慢慢变得蓝天白云起来,走到这,我便有了今天能赶到终点的信心了。
海拔不断平缓下降,越来越宽阔的芳草地从眼前铺到天边,景色几乎没什么明显变化,走过一片草地又是一片草地,这条河始终跟随,我只顾埋头匀速往前走,从不停歇,怕一蹲下坐在石台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不敢懈怠,几个小时持续同样的状态和风景,仿佛时间停滞,每一步的经历都是在复制上一步。
路上不断有藏人磕长头前行,有些围坐在路边绿草坡上吃糌粑,大都三五成群,休息一会儿,继续磕长头到终点,他们双掌套进塑料拖鞋或自制木块套子里,走三步,朝头顶、额头、胸前击掌三次,跪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整个身体拜伏下去,匍匐在大地上,头贴地,双手平摊向前,身体呈Y字型,这一整个仪式如大殿里庞大的金漆菩萨般肃穆认真且具备某种神性,让人不得不注目尊敬,路途遥远,身上用来抵挡大地污泥的皮质围裙,已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污点填满这些交错的格子里,面目全非。
下午五点半,抵达最后一个补给点宗堆,这里海拔与终点塔钦都是差不多4700米,已经无任何高原反应了,向店里的卓玛老板要了一罐开水,没消费,卓玛依然热情拔开瓶塞给我倒开水,灌满我的保湿杯后,笑着递给我。这时候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只有喝开水的需求。
近晚上七点,回到出发地塔钦,转山结束,我与同行的藏人向导小孩分开,应该今生再无相见,一期一会,分别即是永远,但彼此聊到的内容深度与把心展开的广度,却是比平日经常交集的人更彻底,人通常在陌生人面前更愿意坦诚相见,因为知道不会再见面,反而免去敷衍、经营与客套及保护性伪装的需要,将身心全然交付出去。
我们彼此头也不回的离去,两天的劳苦熬到现在,四肢僵硬不说,心的敏感度也僵化许多,一心只一个念头,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我极度需要休息,对这场离别,当下,毫无感触。当然,对终于走到转山终点,也丝毫没有任何喜悦兴奋,只是淡然。
也许,与冈仁波齐也是,分别即是永远。
晚上回到酒店,太阳依然耀眼,拉拢窗帘倒头就睡,九点多醒来一次去上厕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潮红,两眼布满红色血丝,眼珠简直是在红色血泊里打转,像一个饥饿的吸血鬼,初见吓了一跳,但很快认定,这就是完成转山的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回去接着睡。
在路上,一开始还好,心神思绪会不禁飞扬,越走得久走得深入,事实上心是变得麻木的,只知道身体要行走,走下去,只有完成后休息足够充分,全部的感触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水银泄地,一发不可收拾。
两天的行走,生命趋于开阔无疆,很多之前认为必须且重要的事,现在觉得还是必须且重要,但有些可以放下了,有些知道可以做到但不急于求成,有些留给时间去给答案,心的意识有了抬升,不急不焦不躁地走下去。
两天的长途跋涉,终归较量的,还是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