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到2008年,是我一生难忘的高中时光。那些年,我们很穷,很拼,也很真。
我很幸运,考进了县城最好的高中。一进校门,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所有人都很勤奋,很朴素。和初中在城里读书时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种朴素的、不服输的光。
高一我在普通班,班级氛围轻松活跃。篮球、唱歌、拔河,各种比赛我们班成绩都不错,学习也没落下。最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位特别好的班主任,他给了我无言的、却是百分百的信任和支持,这份信任一直推着我往前走。
高一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我成绩中游,毫不起眼,没想到一次家长会,他竟安排我上台发言。
那天,他安排了三位学生:一位是稳居前列的学霸,一位是我这样中等的学生,还有一位是成绩靠后的女生。学霸说了什么已模糊,但我始终记得,那位女生走上讲台,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是镜子总会发光”。她的字是那种很有劲道的颜体,粉笔笃笃地响,每一笔都又稳又重,像要把那句话刻进我们心里。她学习成绩虽不出色,却擅长绘画,发言时语调平静,却让我们听到了一个“非标准”学生全部的自信。
我们都没料到这样的安排。以往的家长会,从来都是学霸代表一切。而他这个用心的设计,像一束光,平等地照在了每个人身上——原来在他眼里,没有一个孩子是透明的。那次之后,某种内在的驱动力被悄然唤醒。我开始死磕英语:路上、饭堂排队时,随时掏出单词小纸条;天没亮就跑去操场朗读作文。近二十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高考英语成绩:139分。那是我整个高中考得最好的一次。看到分数那一刻,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心里仿佛有个声音轻轻说:老师,我没有辜负您那份沉默的期待。
高一下学期分文理科,我纠结了很久。我的物理成绩不错,班主任以为我肯定选理科,但我最终选了文科。原因说起来有点可笑——我喜欢的一个男生,他肯定选文科,我想跟他同班。选科前班主任特地找我谈话:“你确定?你物理那么好。”我说确定。其实我当时的理想是当医生,按理说该选理科。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当医生要经常去太平间……”这句话直接把我吓退了。从此再也不敢奢望那个愿望。
我喜欢的那个人,和初中时喜欢的是同一类型——成绩不好,爱打架,有点“坏”。他坐我后面,日常打打闹闹,像“打情骂俏”,却没有真正谈过什么。分班后他进了普通班,我进了文科重点班,从此不在一个班。高二有一天,居然有人让我帮她递纸条给那个人——递给我暗恋的人,真是哭笑不得。我给他发过一封匿名邮件,让他好好学习,做个好人。他不知道是我写的。后来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高中的宿舍条件比初中好太多。新建的楼,干净卫生。铁架床有点硬,但睡得踏实。最满意的是每个宿舍都带一个小阳台——晒衣服超级方便。晚自习结束回去,在阳台上吹吹晚风,看看夜空,一天的疲惫就散了大半。不过这个阳台只有高一高二住的宿舍才有,高三换了宿舍,就再也没有那个吹风的地方了。
冬天热水紧张,学校开水房小小的,队伍很长。电话卡是必需品——给家里打电话要排队,电话亭前常常站着一长串人。有一次考试成绩不好,想从爸爸那里求点安慰,结果他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那一刻委屈极了,但也让我明白:哭没用,只能靠自己拼出好成绩。
家里条件不太好,在食堂吃饭很节俭。食堂有上下两层,一楼菜好一些,有烧鸭,扣肉,海鲜,但价格贵。我平时都在二楼打最普通的菜。只有考试考好了,才奖励自己去一楼吃一顿好的。那时候觉得,一楼的烧鸭简直是人间美味。
高中最难忘的,就是那种“分秒必争”的拼劲。从教室到食堂大约四分钟的路,我从不浪费。我会在便签纸上写下十个单词,往返路上就背这十个。一张一张的小便签,一点一点的积累,为后来的英语高考,甚至大学的四六级英语考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每天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宿舍里还有同学打着手电筒继续背书、解题。成绩好的同学会主动帮做不出数学题的人讲解。我很少打手电筒,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和底气——可能是我喜欢听收音机。关灯后,我塞上耳机,听英语课文录音带,或者听广播中国之声的夜间节目。那些鸡汤和故事,真的很抚慰人心。从初中起我就爱听广播,高中坚持了三年。边听边做仰卧起坐——每天五十个,也是从初中养成的习惯。做完躺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学业紧张,我们学会了“跑”——跑着去饭堂、跑着去开水房、跑着回宿舍洗澡。跑得快的人能省下排队的时间,多看几页书。下课铃一响,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像一场小型的冲锋。也有人选择错峰:比如我,有时候下课后先在教室看半小时书,等人潮散了再去打饭。这样既不拥挤,又能多看一会儿。不管哪种方式,大家都在跟时间赛跑。
周末几乎没有休息。唯一的自由时间是周日下午两点到七点,五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出校门透透气,或者洗洗衣服、补补觉。暑假回老家,我们就在家里刷题。那些年没有空调,找一个最阴凉的角落,开一台电风扇,一套一套 试卷“刷刷刷”地做。一个暑假、一个寒假,就这么刷过去了。
2008年,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骨头里。同学们想出妙招——拿塑料袋绑住鞋子,说可以防寒。考试的时候教室不能关门,寒风直灌,我们真的就那么做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管用,绑上塑料袋,感觉没那么冷了。
那年五月份,汶川大地震。每天听着不断上升的死亡人数,面对越来越近的高考,大家都很彷徨。但也正是那场灾难,让很多人忽然觉得:高考可能不是唯一的出路,能好好活着,每一天都很珍贵。
那年高考数学超级难。第一天下午考完,很多人都快崩溃了,对第二天失去信心。我们班的第一名是北大的苗子,数学偏偏是他的弱项。老师们轮着去安慰他,怕他情绪崩掉。我心态倒还好——反正难一起难,易一起易,凭实力说话。我甚至想过:考好了上大学,考不好读大专,反正不复读。就是这种“无所谓”的平静,让我超常发挥了。拿分数那天,班主任表扬我:“不错啊。”那分数确实是班级里很亮眼的。回想起来,心态真的给我加了分。上天没有辜负我三年的踏实努力。
我们宿舍十一个同学,高考大部分都上了一本线。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偶尔相聚,感情淡淡地维系着。有的读了博,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在普通单位上班,有的做了全职主妇。大家都很忙,联系越来越少。
但那些一起跑着去饭堂、一起在阳台上吹风、一起打着手电筒熬夜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的高中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没有补习班。只有试卷、奔跑、收音机里的深夜节目,和一颗不服输的心。那时候我们以为高考是终点,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青春。而这青春,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