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泡菜坛子
文/宋雨霜
“外婆，我想吃酸萝卜炒魔芋”，我在砧板切着洋芋丝，对在灶前烧火的外婆说到。 “你各人去搂（lou 一声）几个酸萝卜嘛”外婆一边烧火一边回答我。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灶台前的火光越发显得红亮，飘飞出来的火光映得外婆的脸红红的，一顿土家山村的晚餐在我们祖孙的合作下即将诞生。
我珍惜每次回外婆家的机会，尤其是做饭的时间。外婆年龄大了，风湿病让她的膝关节严重变形，走路蹒跚的身影，让我不忍心等老年人为我做饭。外婆厨房挨着的里间火房是挂腊肉，放土豆及其它杂物的地方。厨房里的灶台、碗柜、竹子筷子兜、水缸等，在我眼中都是陈年物件，深沉的色泽是岁月的积淀。
然而，外婆家厨房最神秘诱惑的角落是泡菜区。 那是挨着漆黑色碗柜的一个角落，发着淡淡的酸香味，牵着我的鼻子一步步靠近。两个大点的土坛子倒扣在地上，底部是石槽托着。另外三个透明的玻璃坛子、塑料罐子在上面一层。这几个酸酸香香的坛子可大有内涵呢。 我最喜欢的酸渣肉在土坛子里，先把坛子略倾斜一下，再双手抱起微沉的坛子放在灶台上，才发现坛子口塞着卷皱的荷叶，荷叶用两根圈起来的竹条压在坛口。
外婆告诉我，这个酸渣肉是用玉米面加了作料后，把新鲜猪肉切成大片裹上面料，放进坛子里脯起来，时间长了就会变得酸酸的。先把洋芋块烙熟，再把酸渣肉盖在上面，肉汁和面料混合变成洋芋的调味酱，洋芋也可以吸收肉片的肥美肉汁不至于过于肥腻，撒上一点葱花，一盘色泽金黄鲜亮的酸渣肉做好啦！
除了算酸渣肉、渣肠子等肉食，外婆的泡菜坛子还有素菜，主要是酸萝卜、酸藠头蒜、酸豇豆、酸辣椒、酸包包菜、酸洋姜、酸黄瓜等。酸黄瓜、萝卜、豇豆在一起，再混杂着通红的短辣椒，像是蔬菜开会。酸藠头单独在一个塑料罐子里，淡淡的黄色诱惑人心。还有辣椒和地牯牛的混合，黄色蚕宝宝似的的身子在红辣椒的映衬下显得越加肥美诱人。
酸黄瓜、藠头酸、酸包包菜可以切条切片，拌点作料直接吃，当然像我这种小馋猫通常在酸菜出坛子时就被我送入口中。 “幺幺儿，用那个单独的筷子，不要沾油了哈。再看看坛子沿口的水，要是没了再加点”每次我在泡菜区域品味美食，外婆总在一边提醒我。泡菜坛子是见不得油腥的，哪怕一点油星子也不行，不然酸水就坏了，泡出来的菜味道也不好。坛子沿口也要加水，封住坛子，且要三两天换水。如此说来，这些个泡菜坛子还娇气得很，需要格外照顾呢。 夏天时，泡菜熟得快，一两天的黄瓜和豇豆就可以出坛子，我们称为“洗澡泡菜”。
更多的时候，外婆去搂泡菜，如今我主动申请搂泡菜。把细长的干净筷子伸进土坛子里，和酸萝卜条、豇豆、辣椒做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斗争。透明的塑料罐子，我对藠头蒜采取“精准夹起”的方针，有时圆圆的蒜头在我的筷子下跑掉，我又开始在微黄的酸水中寻找下一个藠头目标。 通常，外婆家泡菜区还会放几瓶糟海椒，我也把它纳入泡菜的队伍。把新鲜姜、海椒剁碎，加上盐巴，放在坛子里封起来，就会变得酸酸辣辣的，要吃时就用小瓶子装起来方便取食。别小看这碎末的糟海椒，可是美味无比，是我下饭的好帮手。
除了直接吃泡菜，酸萝卜炒魔芋，酸豇豆洋芋片也是我钟爱的菜。酸酸辣辣的味道，是我童年的味蕾记忆。 外婆把这些泡菜坛子照看得很好，似乎是宝贝似的。
外婆的泡菜坛子不华美精致，却有着丰富的内涵，她像极了外婆苦涩磨难却隐忍坚强的一生。外婆早年丧母，有姊妹4人，她是最小的。外婆17岁嫁给外公，孕育了我的三个舅舅和母亲，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还照料了我们这样的孙辈。 外婆把自己一生的心事和故事装进了泡菜坛子，化作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儿女孙辈归来时奉上丰盛的饭菜。
外婆的泡菜，总会丰盈和满足我的味蕾，提醒我一顿充满故土滋味的饭菜是多么珍贵。 我或许是一颗调皮的藠头蒜吧，浸润在外婆爱的酸坛子。幼时不懂，只觉得泡菜好吃，逐渐长大，才发现一坛泡菜就是一个人生。
愿我这颗来自山村的藠头酸，泡在酸涩鲜亮的坛子里，也不失去脆嫩鲜美的口感。游啊游，我这颗藠头蒜，游出了山村，游进了城市，此刻却最想游回外婆的泡菜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