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很像一粒珍珠，它是要经过琢磨的。我们的口腔、舌头、牙齿、嘴唇在互动，像蚌壳一样慢慢、慢慢磨，磨出一粒很圆的珍珠。有一天，语言和文字能够成为一首华美的诗，是因为经过了这长期的琢磨。
我一直认为当文学变成了一门专业课程，也就是走入了坟墓。文学当然需要被研究、被分析，可是当文学变成研究对象的时候，也说明它到了博物馆时期，不再是活在民间的一个力量。
盛唐时，诗人的视觉与生命经验来自辽阔的土地。南朝的时候，中国文人的梦想是回到田园，比如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回到田园也就是回到农业社区，农业社区有温暖、有人情，可同时这种人情温暖让诗人缺乏了面对宇宙时的孤独感。唐代文学不是与南朝文学一脉相承，而是来自北方。当时的诗人把真正的生命经验带到了荒漠当中，荒漠当中的生命是用另外一种宇宙观去看待生命的状态的。
我们不要忘记人情越丰富，自我就越少。
唐朝就像汉文化一个短暂的度假期，是一次露营，人不会永远露营，最后还是要回来安分地去遵循农业伦理。为什么我们特别喜欢唐朝？因为回想起来，这一年最美的那几天是去露营和度假的日子，唐朝就是一次短暂的出走。
在这个世界上，当你对许多事物怀抱着很大的深情时，一切看起来无情的东西，都会变得有情。 只有真正看过繁华的人，才会决绝地舍弃繁华，走向完全的空净。如果他没有看过繁华，会觉得不甘心，总想多抓一点名和利。
我一直觉得修行是与自己过去生命的对抗。从繁华到幻灭是一种修行，从幻灭到繁华是不是也是一种修行？不同的生命，有不同的修行状态。每当看到一个没有过热情，没有过燃烧，只是在庙里枯坐的生命，我会感到害怕，因为我觉得那样是修不出什么的。这样的生命没有沉淀，也没有积累。
文学与艺术，或者说美的世界，对人生最大的贡献，是把我们带到一个不功利的状态。所谓“功利”，就是每个人囿于自身的角色定位，无法去理解他人。文学与艺术会使人转换，从他者的立场与角度来观察生命现象。设身处地是最合适的爱的基础，只有设身处地才会产生爱。那些攻击、对立，都是因为没有设身处地。因为只有一个自身的立场，所以对方都是错的。
每一个生命里面都有这两个部分：对个体生命完成的追寻，让我们放歌山林；回到这世界上，对于最卑微的生命又有同情、悲悯。
从人的角度看到的风景都是征服的，不从人的角度看的风景，才是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它促使你以一朵花或者一枚雪片的姿态去体会宇宙自然，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阅读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喜悦、哀伤、孤独、希望，这是文学最大的力量，也是文学在人类文明中所扮演的不可或缺的角色。
鲁迅和沈从文大概是整个民国文学最重要的两条骨干，一个用非常愤怒的呐喊去叫出内心的压抑，一个用淡淡的不着痕迹的白描写出当时整个社会的状况。两个力量都非常强，但当时大部分人可以看到鲁迅的力量，却看不到沈从文的。为什么？因为改革时代、改革社会的心太迫切了。你读完鲁迅的东西，会觉得自己可以立刻去革命了；可是读完沈从文，会感到非常沉重，讲不出话来，压抑得不知该怎么办。
大概只有文学真正在民间的时候，才有鲜活的力量；而当它脱离了民间，往往就会枯萎。
战争会使人隔离，使人对立，而文学却能够将人拉近，这是我们坚持文学和美的原因。文学让我们看到生命和生命靠近的一种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