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生在彭阳,长在彭阳,今年五十岁了,没离开过。二十岁从警,分到农村派出所,一待就是二十六年。中间换了五六个所,从这个山沟到那个山沟,从这道山梁到那道山梁,把彭阳的角角落落跑了个遍。
小时候跟着父母下地,春种秋收,夏耘冬藏,节气是手指头缝里的泥。后来穿上了警服,节气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春天不是杏花开,是地界纠纷高发期,一尺田埂两家人能吵上一个下午;夏天不是麦子黄,是孩子们放暑假下河玩水,得挨村挨户做安全宣传;秋天不是糜谷收,是外出打工的人陆续返乡,办理户籍的业务扎堆;冬天不是白雪铺山,是炭烟中毒的高风险期,得赶在降温前把土炉子的安全提醒送到每一户。节气还是那些节气,只是我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
别人问我,这么多年蹲在农村,不闷么?我说不闷。彭阳的山沟里,春天杏花开得满山都是,夏天麦浪从这块地滚到那块地,秋天糜子金灿灿地铺到天边,冬天下了雪,白茫茫一片,安安静静的。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每一个节气都有它的样子、它的声音、它的味道。我守着这片地方,守着这些人,就像庄稼守着节气一样,该干啥的时候就干啥,心里踏实。
这些年,我走过无数条田埂,进过无数个农家院子。我知道红梅杏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坐果,我知道冬小麦什么时候返青、什么时候灌浆,我知道糜子黄了要赶紧收、洋芋挖出来要晾一晾才能下窖。这些不是从书本上看的,是我一年一年看下来的、跟着干下来的。春分那天,我在处警回来的路上看见杏花开了;芒种那天,我帮老刘家找走丢的羊,正赶上他们开镰收麦;白露前后,村民挖洋芋,我来来回回从地头经过,满鼻子都是新翻泥土的腥甜味。
这二十六年,我处理过多少起地界纠纷,帮多少头走丢的羊找到主人,在多少个大雪封路的夜晚把醉酒的人送回家,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些人的脸——站在田埂上为了一尺地界争得面红耳赤的两家人,最后蹲在地头分了一根烟;走丢的羊在沟底找到时,老刘不好意思地给老张递烟的那个动作;大雪夜里醉酒的老汉被我背回家,他老伴一边骂一边给倒热水的样子;还有那些外出打工回来办身份证的年轻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等开门时的表情,怯怯的,像是怕这门不是为他们开的。
我写这些文字,是想把彭阳的一年记下来——不仅记它的杏花麦浪糜谷雪塬,也记那些在节气里发生的事、遇见的人。写的都是我知道的、见过的、经过的,实实在在的,不加粉饰。彭阳的日子不快,可是瓷实。彭阳人不咋会说话,可是做起事来一步一个脚印。我就照这个样子写——贴着地皮写,听着节气写,把我知道的、见过的、经过的,安安静静地记在纸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