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县的南山寺向来香火旺盛，但有一条老规矩：从不收夜香客。
偏偏昨夜，寺门无声无息开了一次。
天还没亮透，庙祝老林扫地点香时，猛地看见香炉前伏着一具男尸。全身赤裸，背盖一件旧僧袍，脸扣在地上，只露出脚底——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三个毛笔字：“有罪者”。
老林连滚带爬拴上门，跌跌撞撞跑去报官。
杜三省正倚在衙门口晒冬被，一听“南山寺出了佛前尸”，被子一撂就往外走：“走，瞧瞧是什么人，敢在菩萨面前耍花招。”
尸体是个中年汉子，面部浮肿，身上却干干净净，不见伤口血迹。脚底那三个字墨迹尚未全干，圆润端正，不像慌乱中所写。
王铁蛋挠头嘟囔：“人死了脚是僵的，谁给他写上去的？难不成是鬼写字？”
杜三省没接话。他伸手抹了一下香炉边缘，指尖沾起一层冷灰。
“昨晚亥时末，香火就熄了，”他淡淡说，“人是在那之后被弄进来的。”
他又掀开僧袍看了一眼尸体背部，再轻轻盖回去：
“用庙里的袍子盖裸尸，摆在佛祖眼前——不是超度，是挑衅。”
王铁蛋瞪眼：“谁这么大胆？”
杜三省目光扫过院里几个早早来上香的百姓，最后停在一个缩着肩膀的老婆婆身上：
“您昨夜宿在庙后房？”
老婆婆一哆嗦：“就、就借住半宿......”
“认得他吗？”杜三省指向地上。
她颤巍巍瞥了一眼，顿时脸色发白：“是邻村李老四......前几日还嚷嚷着要去县衙告状，说张屠夫欠他三十两银，赖着不还......”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角落的张屠夫。
张屠夫脸色一变，强作镇定：“胡说！我早还清了！”
杜三省不置可否，转而仔细查看尸体脚底的字迹。他忽然俯身，用指尖轻轻刮下一点未干的墨痕，放在鼻尖轻嗅。
“墨中混了猪油。”杜三省抬眼看向张屠夫，“屠户记账的墨汁，常掺油防冻，是不是？”
张屠夫下意识地将右手缩进袖中。
杜三省步步逼近：“伸手出来。”
张屠夫僵持不动，额角渗出细汗。
杜三省也不强求，转而道：“写字需得蹲身扶脚，庙地积灰，凶手衣襟下摆必沾香灰。”他示意小翠上前查看。
小翠仔细查看张屠夫衣衫下摆，果然发现些许灰痕：“大人，确有香灰！”
张屠夫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我今早来上香，沾点灰有什么稀奇......”
“哦？”杜三省挑眉，“寺规不收夜客，卯时才开门，你如何进的来？又怎会沾到殿内香灰？”
张屠夫一时语塞，支吾难言。
杜三省忽又缓和语气：“或许你有苦衷。李老四逼债太甚，言语冲撞，失手伤人也是有的。”
张屠夫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那日他骂我祖宗，我气不过推他一把，谁想他竟......”
话说一半，张屠夫猛然惊醒自己失言，顿时面如死灰。
杜三省目光如炬：“竟怎样？你如何知他是倒地而亡，而非他故？”
张屠夫双腿一软，瘫跪在地，终于崩溃：“我......我认罪......那日他逼债辱我，我失手勒死了他。心中害怕，才想出这移尸佛前的主意，伪造神判之象......”
杜三省望着香炉中冷去的灰烬，轻叹一声：“人心自作孽，何必假佛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