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前一天,学校直接放假了——没有考前指导,也没有考前动员。
赴考当天,学生统一上车了——没有陪伴接送,也没有临行叮嘱。
问了问,说:全校就几十个学生,不必安排这些。搞起来,倒显得不伦不类。再说,学生平日不天天考试么?该指导的平日都指导过了,该动员的也早已动员过了。
我哑然失笑。忽然,一幅画面涌上心头——
天刚放亮,熹微晨光里,七八个孩子迈着整齐的步子,在嘹亮的国歌声中走向一片空地。空地不过十几平方,泥土光洁平实,初阳斜照,泛着柔和的金黄。空地正中是一座旗台,两层砖石垒砌,外饰大理石面。空地前方是一列砖瓦平房,屋顶正中央,一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是我多年前在一则报道里看到的景象。记忆模糊了,记不清是哪里,云南或是贵州。也记不清新闻的主旨是什么。只记得那是大山深处的一所学校,一名教师,七八个学生。画面是他们每周例行的升旗仪式。
不起眼的一则报道,却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每每想起,便有一种触及灵魂的震颤。
这震颤,不是因学校之小、学生之少,亦非因环境之陋、设施之贫。让我动容的,是那仅有的一名教师,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孩子,却将升旗仪式举行得如此虔诚、端庄。这是老师为孩子办的仪式,是孩子为自己办的仪式,是他们在天地间为自己立下的约定。无需观众,不求喝彩,更无关鲜花与掌声。那其间流淌的,是坚守,是担当,是根植于心的信仰。
而眼下,孩子们正离校赴考,转身之际,却连一声像样的道别也无。
有人说不必要——几个学生,搞什么仪式?有人说没有用——活动又拿不了奖,去了也是陪衬。安排活动,稀稀拉拉,还郑重其事,太别扭,不搞也罢。还有人说,条件好的不都转走了么?留下来的,也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必要”的标准在哪里,也不知道“有用”的考量是什么,更不知道别扭来自何处。一所学校,因为规模小、学生少、老师老,在许多人眼里,不过是因为政策需要而存在——为让附近的孩子有学可上,让附近的家长心头安稳。没有目标,没有追求,只因存在而存在。
于是,要组织活动,老师便说:就几个学生,搞什么活动?不伦不类。领导便想:活动拿不了奖,不去看不见,去了丢人现眼。家长便嘀咕:参加什么活动?好好读书不就行了?上级便说:来不来都可,自主安排。
一层层轻慢下来,学校便一天天沉沦了。学生眼中失了光彩,老师神态愈见低迷,领导更失了热情。铃声响起,铃声消失,日复一日。
我不知何以至此。只知那大山深处升旗仪式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却愈发遥远。
不为领导,不为成绩,不为家长。单为孩子而言,成长是人生永恒的主题。成长路上,仪式感不是装饰,而是重要的刻度。它标记着“此刻不同”,它提醒着“你很重要”,它在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的是郑重其事的回响。
仪式之为仪式,不在规模大小,不在人数多寡,而在那颗庄重以待的心。
当日常只剩铃声,当告别悄无声息,当成长的全部意义被压缩成一张成绩单——我们缺席的,岂止是一场送考?
我们缺席的,是对孩子生命尊严的郑重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