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鞍的野骆驼

他干瘪细长的尸体被横抱出至今还在抵押期的公寓,尸体的主干被裹上干净的白布,露出来的四肢让我不能不想到沙漠里死掉的骆驼。”

请再忍一忍,很快就见到骆驼了”这是我们西北考察队一路上听得要磨出耳茧的话,说这话的是一个清瘦的南方男人,也是我们这次西北之行的向导,见到他之前,我以为至少会是一个魁梧的西北汉子,很难想出他是为何离开老家的水乡来经受这西北的漫天黄沙的。车子在发烫笔直的公路上一点点消磨着轮胎和我的耐性。

  这次来西北,是为了考察骆驼的习性,来西北之前,我对于骆驼的了解,还只停留在

书本的描述里,只知道它是一类很少需要休息,只肖一次的满足就可以再次出发的动物

  坐在后面的几个同事把头凑在一起,围成一小圈,低声议论着刚才说话的向导,我以为他们也和我一样耐不住烦,开始抱怨向导不会讲滑稽的故事替我们解闷之类的事,我把头扭向后面,努力想听清他们的议论。

“听说向导是跑出来的,抛家弃子,为了不让人找到他才常年躲藏在这儿,是个相当不负责的人......”我努力想听清每一句话,但车子的噪音很难允许,我听到的仅有的几句话里都是对他的非议,很难将他清瘦的样子和这些话对应起来。脖子抻得有些发硬,我正过头来,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向导身上,此时的他正在看公路旁的沙漠,也许是替我们在找骆驼的踪迹,身后的议论声没有停止,偶尔会有一声咳嗽提醒他们把音量放低。

西北的天,和东郊一样蓝。“快看,他们在那儿!”向导指着窗外的小沙丘,有几只野骆驼在行走,车子停靠在一边,我们直起早就僵硬的身体,缓慢挪下车,同事们拿出记录表和相机记录下这些野骆驼的数据和相片,在相机聚焦后我意外发现,这群野骆驼中有一只竟是带鞍的,那只鞍被风沙侵蚀地太老旧,也许是走失很久的家骆驼。我向领队汇报了这一鲜有的事,领队马上劝说司机把开到公路外的沙漠上去追骆驼群,因为习性的差异,家骆驼实在很难和野骆驼在生活在一起,这一发现是很值得研究的,司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大概说这样太危险,轮胎会陷进去的话拒绝了领队,我在一边继续用相机和望远镜一边记录一边看那只带鞍的骆驼,风里细细的沙尘隔成了我和它之间的面纱,那群骆驼走得很远了,早就翻过了沙丘,司机和领队的争吵从那天到西北之行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停止,领队一路上推着眼镜用着上海味道的普通话同司机辩论,司机操着不流利的普通话同领队辩论,车上其他人有了解闷的舞台剧,而我一路上想着那只带鞍的骆驼,其实有一件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在用望远镜观察那只带鞍的骆驼时,原本向前走的它突然回头,看着我,像要说什么,但它不懂我的语言。

  车子又开了很久,燥热让人昏头欲睡。考察队的临时驻扎地在一处军马场,几个简易的帐篷就是我们今晚的宿舍。晚饭后,考察队的同事在帐篷里整理白天观察到的资料,随行记者整理着各类相片,向导在帐篷外的草地坐着,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里,想起白天在车上对他的那些议论,我总是提不起一丝对他的好感,也许这种情感不光怪他,还有西北的气候和那只骆驼的迷。见我在不远处,他招呼我过去,我坐到他的右边,和他一起坐下看西北的傍晚,我很想问他的经历,但又觉得这么做太莫名其妙,会让他感到被冒犯

。“你们是来研究骆驼的,你们喜欢骆驼吗”

他看向很远的沙丘问我,“我喜欢他的耐性,很少需要休息,只肖一次满足就可以再次出发” 我回答他在笔记本里写过的定义,“我们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像骆驼在走,一走也像骆驼走很远,很少有过休息,而一次次的行走只为了下一次的食水满足,但,我们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走,要走到哪儿,和谁走在一起,或者说,一次次没有目的的出发和一次次或许根本不需要的满足感构成了我们不太潇洒的一生。”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我有些头疼,如果孤独是思想产生的必要条件那西北的安静早就让他成了“沙漠哲学家”。“那怎样算潇洒?”我有些不屑地问,“终于有一天,想清楚了要去哪,要获得什么,和谁一起行走,然后挣开原本的缰绳,从自己被圈养的地方跑到无垠的沙漠,找自己的伙伴,不用必须被定义成沙漠之舟,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背上的鞍和驯顺被风沙打磨,拿回自然交给他的自由跟野性。” 我的目光从千里远的沙漠扭回到向导身上,像第一次听到非议后那样打量他,有这么一刻,我好像明白白天那只带鞍的骆驼,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们一直聊到这天深夜,等同事们都整理完所有材料,准备为第二天去绿洲寻找骆驼而休息时,我们才各自回到帐篷。那一晚,我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地想着野骆驼群里最特殊的那一只,直到昏昏睡去。

  西北之行很快就结束了,一个月后我在研究所里负责刊登那次所得的资料和做最后的文章审核,听说那次之后向导就辞去了工作回到老家养病,他的肺因常年被西北的风沙侵蚀,破旧地像那只骆驼鞍,按照那晚的约定我在忙完后的公休时间去上海东郊看望他,我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他租住的公寓,一辆救护车正停在公寓前,周围没有太多围观的人,我往楼上走,来到他公寓的门牌号前,门是敞开的,有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我愣在原地,直到看见他干瘪细长的尸体被横抱出至今还在抵押期的公寓,尸体的主干被裹上干净的白布,露出来的四肢让我不能不想到沙漠里死掉的骆驼,这只骆驼,早在西北的黄沙里走得太远、太累。

  晚上回到家,对家人复述起西北之行的见闻,他们估计也听出了耳茧,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点头应对,而我在几次的复述里始终不知该如何提起关于跟骆驼对视那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军马场

那晚向导对我所说的有关他一生的经历。对于这一切,我并没打算刻意隐瞒,只是我知道,世上有一种带鞍的野骆驼,他们很少被人理解,也不肖对谁解释,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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