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简书账号。
密码居然还记得。
登录进去一看,73篇文章,24K字,27个粉丝,310个赞。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1年秋。
这成绩吧,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曾经有希望成为作家的人。
可我一篇一篇往下翻,还是吃了一惊。
原来我当年写过这么多东西。
写过诗。
掉在汽车后窗上的花,我能写一首诗;开车等红灯,看路边樱花出了神,被后面的车“哔哔”催了,我也能写一首诗;出差路上,半夜的浦东机场,看着月亮,想想去年今日,又是一首诗。
现在回头看,我忍不住问自己:
我当年这是想做诗人吗?
再往下翻,发现还不止。
还写过小说。
那篇名字叫《山有木兮》的未完成小说,第一章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1993年的春天,风沙很大,一个叫元龙的少年差点上学迟到,班上来了一个神秘的转学生……
悬念都埋好了。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因为简书把它锁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犯了哪条天规。总之我的小说家生涯,在第一章刚刚出现一点曙光的时候,就被平台精准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现在想想,幸亏如此。
否则按照我当年的写法,人物越来越多,故事越铺越大,心理活动一个都舍不得漏掉,写到今天可能还没完结。
不过那几年,我还真认真写过一个完整的故事。
《如你所愿》。
故事里那个叫徐臻的男人,那个埋在少女心里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我在表哥的婚礼上重新见到了他。
少年已经成了中年男人,身边有太太,还有两个儿子。大家坐在婚宴上说起很多从前的事情,我不禁想起了我们那个大家族里,一段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往事。
于是回家以后,我把它写了下来。
写上海的石库门,写满是油烟的公用厨房,写嘈杂喧闹的街道工厂,写一群不太会读书、喜欢在外面混的男孩子。写一个从小没了妈妈的少年,总喜欢跑到别人家蹭饭,一口一个“姆妈”;写一个从四川来上海治病的姑娘;写Walkman、磁带、罗大佑、苏芮;写他在医院里笨手笨脚地学削苹果;写他辞掉工作去浙江做生意;写一本本来准备学着写情诗、最后因为太累被拿来当枕头的《汪国真诗集》。
故事最后,那个女孩没有活下来。
后来我又给徐臻杜撰了一个番外。
我让他去了北京,让他在清华校园里牵起另一个女孩的手,又让他在苏芮的演唱会上重新听到那首《奉献》。
我甚至替他安排好了以后的人生:结婚、生子、做生意,终于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还真是个操心的作者。
不仅要管人物的前半生,连后半辈子都要替人家安排妥当。
但是,《如你所愿》不如我所愿,也被简书锁了。
还好,番外倒是存活至今。
看来简书虽然没能发现我的文学才华,却坚定地认为我是个危险人物。
这些文章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了。
这几天重新翻出来,有些地方让我笑,有些地方让我哭。年轻时候写东西真舍得用力,月亮一定要朦胧,夜一定要漆黑,悲伤最好撕心裂肺,眼泪流下来不能是一滴两滴,最好还得像决堤的河流。
这些笑纹,这些眼泪,不是因为当初写得有多好。
是因为那些人真的存在过。
那间石库门房子存在过,公用厨房存在过,糖醋小排存在过。那些年轻过、爱过、吵过架、倒过霉、发过财、生过病的人,也都曾经真真切切地生活在我的身边。
有些人已经走了。
有些人散落到了世界各地。
有些人即使今天坐在一起,可能也再不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下午发生过什么。
可是我写下来了。
现在我才有点明白,当年为什么脑子里总有那么多东西,想一吐为快。
可能我真正想写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故事。
我喜欢的,是一个家怎样开枝散叶,一群普通人怎样在时代里生活。谁家的孩子不争气,谁年轻时候喜欢过谁,谁从工厂辞职下了海,谁搬出了住了一辈子的弄堂,谁在人生最倒霉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好人。
这些事情太小了。
小到历史不会记录它们。
可我们所谓的时代,最后不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吗?
今天,我重回简书,我又想提笔了。
这一次倒不急着成为小说家。
我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写下来,那些故事,一个一个串起来。
至于最后它们是散文,是小说,是家族故事,还是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上海民间生活史——
以后再说。
反正这一次,拜托简书别再给我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