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青松林里铺满的松针,我的心就会软下来,软成一滩月光。那些金黄色的针叶,层层叠叠,厚厚实实,像是时间为自己铺的床榻。我总忍不住蹲下身,捧起一捧,凑近鼻尖——还是那个味道,清冽中带着甜暖的松脂香。这香气是一把老旧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是二十多年前的秋天,是长白山余脉某个不知名的山坡,是我和父亲,以及一整片正在凋零与奉献的松林。
那时节,秋意已浓到化不开。霜像个冷酷又高明的画师,一夜之间,便把山峦点染得红黄驳杂,唯有那一坡坡的青松,依然固守着沉郁的苍翠。它们的“老”去,是慷慨的。不换华服,只轻轻抖落一身积累了四季的针叶,为山野铺一层金黄的绒毯,也为像我们这样靠山吃山的人家,送来一冬的温暖。
松毛,我们那里都这么叫。在煤气与电炉还未普及的年代,它是引火的宝贝。干燥,蓬松,一根火柴便能点燃;火势旺,带着噼啪的轻响和独特的松香。母亲说,用松毛引火做的饭,都格外香。那香气能从灶间弥漫到堂屋,钻进每一个角落,最后缠绕在棉袄的纤维里,成为冬天的一部分。
进山搂松毛,是深秋最重要的仪式。父亲会在头天晚上磨好柴刀,修整竹耙。竹耙的竹齿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握柄处深深凹陷着父亲手掌的轮廓。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套上老牛车,吱吱呀呀地上路了。山路蜿蜒,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脚踝上。父亲走在前面,高大的背影劈开晨雾,我跟在后面,踩着他大大的脚印,心里是满满的、近乎庄严的快乐。
真正的松林是静谧的,是一种吸收了所有风声、鸟鸣后沉淀下来的静。阳光在这里被过滤了,变成一束束清晰的、斜射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微尘在舞蹈,像一场静谧的盛宴。地上,松针铺得极厚,极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踩在时间的海绵上。
父亲开始干活了。他脱下外套,挂在低矮的松枝上。接着,弓身,将竹耙有力地插入那金黄的绒毯,然后腰背带动手臂,稳健地一拉——“哗啦”。那声音干脆利落,是丰收的前奏。松针顺从地聚拢过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父亲的动作有一种熟练的韵律,一推,一拉,一抖,像某种古老的、与山林对话的舞蹈。竹耙过处,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但很快,新的松针又被搂拢过来。
我试着学他的样子。可竹耙在我手里显得笨重而不驯,不是插得太深纹丝不动,就是轻飘飘地只刮起表面几根。父亲直起腰,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笑了。他走过来,那双满是硬茧和裂口的大手,覆在我稚嫩的小手上。“手腕要用巧劲,像这样,借它自己的力。”他带着我的手做了一遍。那一刻,我感受不到竹耙的重量,只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粗糙而温暖的温度,那温度里有山的力量,也有父爱的沉稳。
父亲忙碌时,山林便是我的王国。我会暂时丢开自己的小耙子,去追踪一只倏忽闪过树干的松鼠,看它抱着松果,机警地转动头颅;会蹲在草丛边,大气不敢出,等着那只灰扑扑的野兔再次探出头来。有时,会发现几颗滚落的、饱满的松塔,便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塞满口袋,那是可以放在灶膛里烧着吃的小零嘴。松林的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父亲有节奏的搂耙声,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啁啾,松针自身坠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反而让山林显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里那份单纯的欢愉。
松毛堆成了一个个小丘,我们用柔软的柳条将它们捆扎结实。父亲捆的柴捆,方正、扎实,是艺术品;我捆的,则松垮歪斜,勉强成个形状。他也不嫌弃,一并用绳索串起,扛到牛车旁。老牛安静地反刍着,尾巴悠闲地甩着,眼睛里是一片温顺的混沌。
最快乐的时刻,是装车。父亲在下面递,我爬到车板上去接,一层层地码放、踩实。松毛越堆越高,渐渐高过了我的头顶,形成一座巍峨的、金黄的小山。完工后,父亲会一把将我托举起来,放到那山的顶尖。我陷在那片无比蓬松、无比芳香的柔软里,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夕阳的光给松毛镀上璀璨的金边,也给父亲仰起的笑脸镀上一层暖光。他额上汗水晶亮,笑容却比阳光还明亮。我坐在我的“王座”上,俯瞰着我的“子民”(那些捆好的松毛),心里充满了劳动带来的、最原始也最充沛的骄傲。
“坐稳喽!”父亲轻声吆喝,老牛便懂事地迈开步子。牛车缓缓启动,载着一座山,和山巅小小的我,吱吱呀呀地走在归途上。车轮的节奏,老牛的喘息,父亲偶尔甩一下的响鞭,还有晚风送来的、越来越浓的松香,交织成一首最好的催眠曲。我常常就在那颠簸的、芳香的温暖里,迷迷糊糊地睡去,知道父亲宽厚的背影,就是最安全的港湾。
暮色四合时,我们回到炊烟袅袅的村庄。母亲早已等在院门口。看到牛车上小山般的收获,和山上昏昏欲睡的我,她的脸上便会绽开安心的笑容。卸车,把松毛堆进柴房。很快,母亲就会抽出一把金黄的松毛,塞进灶膛。划一根火柴,“轰”的一声,温暖跳跃的火焰便照亮了母亲含笑的脸,也点亮了整个黄昏。那火焰是活的,带着阳光的记忆和森林的呼吸,在锅底欢快地舞蹈。松脂的香气与饭菜的香气交融升腾,从厨房的窗口飘出,缠绕在晾衣绳上,弥漫在庭院里,最后,稳稳地落在我们围坐的炕桌上。一家人就在这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里,吃着简单的晚饭,说着琐碎的家常。窗外,是深蓝的、渐渐沥沥开始降霜的夜。
那段搂松毛的岁月,是我童年里沉甸甸的金色章节。它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用巧劲挥动竹耙。它教会我认识土地的馈赠,尊重自然的节奏,品尝汗水换来的甘甜。而父亲,他沉默的劳作,他掌心的温度,他夕阳下的笑脸,他如山般可靠的背影,就是这一切的注解。他的爱,从不言说,却像那松针,一层层,厚厚地铺垫在我生命的底层,给予我最恒久的温暖与支撑。
如今,父亲真的老了。他的腰身不再挺直,无法再挥动那沉重的竹耙;老牛早已不在,山村也通了天然气。那片松林依然在,依然在每个秋天慷慨地落下它的针叶,厚厚地铺着,只是少了那个搂松毛的人。
我站在城市的阳台,眺望看不见的远山。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沉入了时间的地层。我的童年,父亲的中年,那头老牛的黄昏,那辆咿呀作响的牛车,还有那满屋挥之不去的松香……都被完整地封存在了那片金黄的松针之下。
松针年复一年地落,温柔地覆盖一切。它覆盖来路,也覆盖归途。而我们,只能带着一身它的香气,在梦里,一次次回到那座金色的、柔软的山巅,回到父亲稳稳托举着我的,那双有力的手掌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