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冻土之下,等待春天的根
在北国,有些种子落在坚硬的冻土上,整个冬天都被冰雪覆盖。它们不曾尝过足够温暖的滋味,便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不配发芽的。
那些在生命最初缺少疼爱的孩子,他们的心,就像落在了这样的冻土层上。爱,这本该如春日阳光般自然普照的东西,在他们这里却成了稀罕物。于是,一种无价值感的荒寒,便像北大荒那白茫茫的雪原一样,在心里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他们会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想:定是我这粒种子本身便不够好,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瑕疵,才不配得到阳光的照耀。
他们看着别的种子在沃土里生根发芽,被和风细雨呵护着,心里便会升起一阵又凉又苦的雾。那雾裹着一个念头:“为什么独独是我,被落下了?”
这“不如人”的自卑,与“是我不够好”的归因,最终会发酵成一种深重的羞耻。这羞耻,不像做了错事的脸红,转眼便能褪去。它更像龙江土地上那冬日里结下的厚厚冰层,封住了底下所有的生机与声响。
为了凿开这冰层,他们或许会拼了命地想要长得笔直,不容许自己有一丝歪斜;或许会披上一层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傲霜;或许会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用怒意掩盖内心的脆弱。他们以为,这样便能向世界证明,自己也是一棵好苗子。
可这些努力,常常像在冰面上生火,火愈旺,脚下的冰融得愈快,反而让人坠入更刺骨的寒冷。旁人感到的,是那灼人的热与不自在的烟,于是纷纷退开了。这一退,便让那本就觉得自己不被爱的人,更确信了最初的念头:“看吧,我果然是不值得的。”
于是,失望像深秋的寒露,一层层渗进心里,凝结成抑郁的冰。他们开始躲避,开始将自己藏起来,如同种子放弃了破土的念头,宁愿永远沉睡在黑暗里。日本作家太宰治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话听着是作家的叹息,内里却是一个没被捂热过的孩子,在成年后发出的、带着寒气的颤音。
电影里的松子,何尝不是这样?她原本是朵明媚的花,却因妹妹分走了父亲本就稀薄的阳光,自己便萎在了阴影里。那个偶然让父亲展颜的鬼脸,成了她笨拙的、向世界索求一点暖意的姿态,直至贯穿了她浮沉的一生。每当感到关系将要断裂,她便下意识地做出那个鬼脸,想挽留一点温情,换来的却常是更深的厌弃与打击。最后,她对自己和这人生都死了心,任由生活的垃圾像积雪般将自己掩埋,在孤寂中走向了那个荒凉的终点。她后期的邋遢与自弃,是羞耻结出的果:我不配,我如尘土,我合该被埋葬。
即便是《射雕》里那般灵秀的黄蓉,她的出场,为何偏是一身褴褛?母亲早逝,父亲黄药师虽爱她,却像一座沉默的雪山,爱在心口,难以化作暖流。那次负气出走,她心里想必反复回响着一句话:爹爹并不真疼我。于是,她索性将自己扮成一个小乞儿——一个十五六岁、容颜姣好的少女,有无数体面的方式行走江湖,她却选了最糟践自己的一种。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自认:我便合该是如此模样。
羞耻感,究竟是什么?
它不是做错一件事的惭愧,而是对自己整个生命的全盘否定。是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脚下裂开一道深渊,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地底下去。
人承受不住这般的寒冷,便要为自己寻些御寒的法子。
有的,是“转过身去”。如同在风雪天里关紧门窗,假装外面依旧是艳阳高照。那酗酒的,绝口不提贪杯的丑态;那粗暴的,绝不认伤人的言语。
有的,是“躲起来”。一次当众的失态,便成了一生的禁令。他们把自己活成一个淡淡的影子,生怕被目光照射,会显露出内心的不堪。
有的,是“燃起怒火”。旁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碰着了那羞耻的伤口,他便要抢先一步,用暴怒的风雪去攻击对方,好掩护那个快要冻僵的自己。
有的,是“缝制一件完美的外衣”。他们认定,自己骨子里定是残缺的,唯有事事做到滴水不漏、毫无瑕疵,才能裹住那羞耻的寒冷。他们不知道,人生如树,各有各的虬枝盘曲,那也是一种美。
还有的,是“扬起下巴”。为了抵御那蚀骨的自卑,他们抢先一步,用傲慢的冰霜覆盖自己,用鄙视的目光打量他人,仿佛这样,那“低人一等”的寒气便冻不着自己了。
这些法子,都像在数九寒天里靠搓手哈气取暖,能顶得了一时,却顶不过漫漫长冬。当那防御的力气用尽,人便会被重新抛回冰天雪地之中,冻得只想永远睡去。
我写下这些,是想告诉你,想告诉每一个在冻土下等待太久的生命:
你本身,是一粒完整的、好好的种子。
你本身,没有任何原生的瑕疵。
你,足够好。
你,值得被阳光照耀。
你,值得破土而出。
你,没有错。
错的是那阵不曾温暖你的风,是那块暂时坚硬冰冷的土地。你没有错。
你与这世上任何一个光鲜的、被爱着的生命一样,内里都有着同样的生机。你理所当然地拥有一个位置,可以在这里扎根、生长。
你有权利活下去。不需要你长成参天大树,不需要你开出惊艳的花朵,只要你是一粒种子,你就有权利呼吸,有权利用你的方式,触摸这个春天。
所以,请不要再苛责自己这粒种子了。请停止怀疑自己基因里带着的莫须有的缺陷。你可以就长成你本来的样子,或许不那么规整,但那是独属于你的、倔强的姿态。
请你,在每一个清晨,对着心底那个被冻惯了的孩子,轻声却坚定地说:
“生而为人,我很值得。”
请你反复地说,像春风一遍遍吹拂冻土。直到有一天,你心底的冰层“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直到那一天,你能感觉到那股被压抑太久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暖意,正缓慢而确凿地,重新流淌起来。
然后,你或许就能像北国旷野上那些历经苦寒的草木一般,在某个平凡的春日,心安理得地、舒展地,活出你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