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宿义庄,书生将最后一件干衣裹在同伴身上。“阿青,撑住。”他呵着热气暖对方冻僵的手。夜半棺材移动声惊醒众人,阿青却消失无踪。书生追着白影冲进雨幕,赫然发现阿青躺在棺材里。“沈墨...”阿青冰凉的手抓住他,“它们...在保护活人...”书生回头,所有棺材无声围住了他们。他摸到阿青腰间自己撕下的衣角布条——正是今晨用来包扎对方伤口的同一块。
雨,不是下,是消防栓爆炸的澎湃。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撞击着义庄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瓦片屋顶,发出沉闷而绝望的擂鼓声。水柱顺着破洞肆意灌入,在布满厚重尘埃和蛛网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陈腐气息,像是千万具朽木、霉烂的布帛和某种深埋泥土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混合发酵后的产物,冰冷、粘稠,死死堵在人的鼻腔和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凝固的岁月。
风在门外狭小的院落里打着旋儿,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时而狠狠撞上紧闭的门板,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木门便跟着吱嘎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放任外面无边的黑暗和湿冷长驱直入。
义庄内部极其空旷,却拥挤得令人窒息。十几口薄皮棺材,新旧混杂,毫无章法地停放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有的棺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色;有的则相对新些,深褐色的桐油在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电光下,反射出幽暗、湿滑的光泽,如同某种巨大、冰冷的爬行动物的鳞片。每一口棺材都像一个沉默的、充满秘密的句点,凝固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角落里胡乱堆放着一些残破的纸幡和褪色的白灯笼,像被随意丢弃的破旧寿衣,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簌簌发抖。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义庄内壁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又被外面狂暴的雨声迅速吞噬。声音来自角落一堆勉强算是干燥些的稻草上。
书生沈墨猛地从一种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心脏被那咳声揪得生疼。他循声望去,借着角落里一盏油灯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昏黄光芒,看清了同伴阿青蜷缩的身影。
阿青整个人缩成一团,裹在沈墨强行披在他身上、此刻却早已被潮气浸透的旧布衫里,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灰败如土的脸颊,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微微颤抖着。他紧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摇曳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不祥的光泽。
“阿青!”沈墨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带倒了脚边一个空陶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他浑然未觉。他一把将阿青冰冷僵直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入手是刺骨的冰凉和微弱的颤抖。他拼命揉搓着,试图将自己体内仅存的那点可怜热度传递过去,又俯下身,凑到阿青冻得发紫的手指前,急促地呵着热气。
“撑住!阿青,撑住!听见了吗?”沈墨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在这鬼蜮般的地方显得格外微弱,“天亮…天亮了雨就停了,我们就能找到大夫!你听见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身体更紧地贴住阿青,徒劳地想为他抵挡无处不在的阴寒。
沈墨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阿青捂着嘴咳嗽的手背——那上面沾染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分外刺眼。是血!沈墨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阿青腰间,自己今晨匆忙撕下布条、为他包扎的那处伤口,布条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洇开一片深色的、不祥的湿痕。
“血…怎么又…”沈墨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没…没事…”阿青艰难地喘息着,终于勉强压下了那阵要命的咳嗽,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固执的平静。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浓重的灰翳,黯淡无光,勉强对焦在沈墨写满焦急的脸上。他费力地抽了抽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丝。
“沈兄…别…别担心…”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冷…就是…有点冷…熬过去…就好了…”他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回握沈墨的手,却终究没能攒起那份力气。那双失焦的眼睛缓缓移开,茫然地投向义庄深处那片被浓重阴影吞噬的黑暗角落,空洞得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棺木,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冷?”沈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阿青的手分明像冰!他咬着牙,目光在两人身上仅存的衣物间飞快逡巡。自己身上这件长衫也已湿了大半,下摆沉甸甸地滴着水。他猛地伸手,抓住自己内里那件相对还算干些、勉强能贴住体温的棉布中衣衣襟,用力一扯!
“嗤啦——”
裂帛声在寂静的义庄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这件最后的贴身衣物,不由分说地裹在阿青身上,动作近乎粗暴地将阿青裹得更紧,仿佛要用这薄薄的棉布为他筑起一道隔绝寒气的壁垒。
“沈兄!不可!”阿青惊得挣扎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虚弱的急切,“你也冷…你也会病的…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闭嘴!”沈墨低吼一声,眼眶却瞬间红了。他强行将阿青挣扎的手按回去,用那件带着自己体温的中衣把他裹得像个严实的茧,只露出那张灰败的脸。他重新握住阿青的手,固执地呵着气,声音因强行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我不冷!你给我好好穿着!撑住!阿青,你给我撑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义庄里其他几个同样瑟瑟发抖、缩在角落的避雨路人。那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年轻夫妇,男人把妻子整个儿护在怀里,两人都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的棺材;一个穿着短打的粗壮脚夫,抱着自己的扁担,缩在离棺材最远的柱子后面,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盯着黑暗;还有一个须发半白、穿着驿站号衣的老驿卒,背靠着一根柱子,闭目养神,但眼皮下眼珠的转动和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在棺材的沉默包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绝望,像这义庄里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沈墨的骨髓。
“嗬…嗬嗬…” 阿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气音,身体在沈墨的怀里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猛地一僵,那只被沈墨紧握着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砸在湿冷的稻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沈墨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世界的声音——狂暴的雨声、呜咽的风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死寂。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攫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
“阿青!”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从沈墨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撞在义庄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棺木上,激起空洞的回响。他发疯似的摇晃着阿青冰冷僵直的身体,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了。
冰冷,彻底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直刺沈墨的掌心。
“不——!” 沈墨的嘶吼带着绝望的哭腔,如同濒死的野兽。他猛地将阿青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硬生生挤进那具躯壳。“阿青!醒醒!你看看我!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去州府的!你答应过的!”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阿青毫无生气的灰败面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徒劳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贴阿青的脸,试图温暖那片可怕的冰冷,口中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别走…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就在这时——
“嚓…嚓嚓…”
一种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如同指甲刮过硬物表面,又像枯叶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拽,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义庄里响起。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质感,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刮擦在人的脑髓上。
沈墨抱着阿青的尸身,猛地僵住,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惊的野兽,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义庄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角落里的老驿卒也骤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对年轻夫妇猛地抱得更紧,妻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泄出。抱着扁担的脚夫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中的扁担微微抬起,指向黑暗。
“嚓…嚓嚓…”
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似乎挪动了一点位置,依旧来自那片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缓慢和…试探。
“什…什么东西?” 年轻丈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老驿卒没有回答,布满皱纹的脸紧绷着,一只枯瘦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什么东西,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得如同砂纸摩擦:“噤声…都别动!”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只剩下外面永无止息的暴雨声,以及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的心跳。
“嚓——!”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猛地拖动了一截,狠狠刮过地面的青砖!
几乎就在同时,角落里那盏唯一的油灯,火苗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起来,猛地蹿高又瞬间矮下,明灭不定,将整个义庄映照得鬼影幢幢!墙壁上、棺材上,那些扭曲变形的巨大黑影随着火光剧烈地晃动、拉长、舞动,如同无数挣脱束缚的恶鬼,在狞笑着扑向活人!
“鬼啊——!” 年轻妻子再也无法控制,发出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猛地挣脱丈夫的怀抱,连滚带爬地向门口扑去!
“别开门!” 老驿卒暴喝一声,但为时已晚。
“哐当!”
沉重的门栓被那妇人撞开!腐朽的木门被狂风猛地吹开,冰冷的暴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入,瞬间打湿了门口的地面!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更加浓烈刺骨阴寒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抽打在每一个人裸露的皮肤上。
“呜——!”
狂风灌入,如同无数冤魂在狭窄空间里同时尖啸!油灯的火苗被这狂风吹得剧烈摇摆,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黑暗!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义庄!只有门口涌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门框惨白的轮廓,更衬得内部如同深渊巨口。
“啊——!!” 更多的尖叫声在黑暗中爆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
沈墨在灯灭的瞬间,本能地收紧手臂,想要护住怀中阿青冰冷的身体。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降临、混乱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猛地一空!
那冰冷僵硬的触感,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沈墨的双臂猛地合拢,抱到的只有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阿青呢?刚刚还在他怀里的阿青呢?
“阿青?!” 他失声惊叫,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凄惶。他发疯似的在身前的稻草堆上摸索,冰冷的稻草扎着他的手,除了湿冷,空无一物!他扩大范围,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双手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疯狂地拍打、摸索。
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青的尸体,就在这灯灭人乱、黑暗降临的短短一瞬,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攫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恐惧和失去同伴的剧痛,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沈墨最后一丝理智。
“阿青——!!!” 他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猛地从地上弹起,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大门口那一点微弱惨白的光亮,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什么棺材异响,什么黑暗中的未知恐惧,此刻都抵不过阿青消失带来的巨大空洞和惊骇。他必须找到他!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沈墨的脸上、身上,瞬间将他浇得透心凉,也让他被巨大悲痛和恐惧烧灼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刺骨的清明。他冲出义庄破败的门廊,一头扎进瓢泼般的雨幕之中。
义庄外的小院,泥泞不堪,积水在闪电划过的惨白光芒下,反射出破碎凌乱的光。狂风卷着雨点抽打着他单薄的身躯,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踉跄着,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泥泞的地面、低矮的围墙、几棵在风雨中狂舞如鬼影的枯树…没有任何人影的踪迹!
“阿青!阿青你在哪?!” 沈墨嘶声力竭地呼喊,声音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瞬间淹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至。就在这时,一道格外惨亮、撕裂整个天穹的闪电猛地劈落!天地间一片刺目的惨白!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如同地狱审判般的光芒,沈墨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小院角落——那棵扭曲狰狞的老槐树下!
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正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无声无息地、极其迅捷地飘向那棵老槐树!那白影在闪电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仿佛没有实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实感,飘动的轨迹扭曲不定,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纸幡,却又快得惊人!
“阿青?!” 沈墨的心跳几乎停止!那身形轮廓…那感觉…像!太像了!是阿青吗?是他…还是…别的什么?
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本能的驱使力量,压倒了一切。沈墨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白影消失的老槐树方向,一头冲了过去!冰冷的泥水灌进他破烂的鞋子里,每一步都沉重而踉跄,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
绕过那棵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展的老槐树,后面是一片半人高的、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荒草丛。闪电的光芒早已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浓墨般的黑暗。沈墨一头扎进草丛,冰冷湿滑的草叶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刚才闪电留下的最后印象,拼命地向前摸索、拨开碍事的草丛。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倒在地,冰冷的泥浆瞬间糊满了他的口鼻。
“咳…咳咳…” 他挣扎着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泥水。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冰冷、坚硬、带着雨水湿滑感的东西。
木头的质感。
他浑身一僵,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顺着那冰冷的表面向上摸索。规则的棱角…熟悉的弧度…
一口棺材!
一口被胡乱丢弃在荒草丛深处、早已腐朽不堪的薄皮棺材!棺材盖歪斜地盖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一角。
沈墨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缝隙,仿佛那里面隐藏着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推向那沉重腐朽的棺盖!
“嘎吱——哐!”
腐朽的榫卯在蛮力下断裂,半边棺盖被他生生推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又一道闪电适时地撕裂了黑暗!惨白刺目的光芒,如同死神的探照灯,精准地、冷酷地投进了那口敞开的棺材内部!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浑身湿透,穿着一件被泥水染污的、撕扯过的布衫——那正是他沈墨最后裹在阿青身上的贴身中衣!那张脸,在闪电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死灰色,正是阿青!
阿青双目紧闭,面容灰败,如同泥塑木雕。然而,就在沈墨的目光凝固在他脸上的瞬间,那双紧闭的眼睛,竟然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沈墨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
“嗬…嗬…”
阿青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气音,像是破旧风箱艰难的抽动。他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沈墨的方向。
更让沈墨魂飞魄散的是,阿青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从冰冷的棺木里抬了起来!五指箕张,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直直地伸向他!
“啊——!” 沈墨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巨大的恐惧让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进冰冷的泥浆里!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只想离那口棺材、离棺材里那个睁着漆黑眼睛的阿青越远越好!
“沈…墨…”
一个冰冷、僵硬、完全不像活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冰片摩擦,幽幽地从棺材里飘了出来。那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腐朽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沈墨后退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狠狠攥住!这声音…虽然扭曲、冰冷,但…是阿青!是阿青的声音!他难以置信地、颤抖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棺材里。
阿青那只抬起的手,并没有抓向他,而是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向义庄的方向。他那双纯黑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沈墨,毫无波澜,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冰冷的焦急。
“它…它们…” 阿青僵硬冰冷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吐出破碎的词语,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他巨大的力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滞涩,“在…在…保护…”
他猛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那抹波动瞬间又被更深的、非人的空洞吞噬。
“…活人…”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在棺木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保护?活人?沈墨的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和这诡异话语带来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阿青在说什么?这些移动的棺材?这义庄里无法理解的恐怖?它们…在保护活人?这怎么可能?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下意识地顺着阿青僵直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向义庄那片在暴雨中轮廓模糊的黑暗建筑的刹那间,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郁泥土腥气和强烈腐朽气息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从背后浇灌而下!
沈墨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警报在每一个细胞里尖啸!他猛地扭回头!
视线所及,让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彻底冻结!
义庄后面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此刻正无声地、剧烈地摇晃着!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摆,而是一簇簇、一片片,如同下面有无数条巨大的蟒蛇在急速地穿行!荒草成片地倒伏、分开,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泥土,又迅速被后面涌来的草丛覆盖。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在那些剧烈晃动、分开又合拢的草丛间隙,在闪电短暂照亮天地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口口棺材!
那些本该安静停在义庄里面的薄皮棺材,此刻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正以一种诡异绝伦的姿态,在荒草丛中无声地、迅疾地移动着!
它们或侧立、或倾斜、甚至有的棺底朝上,如同巨大的、笨拙却又异常灵活的黑色甲虫,破开茂密的草丛,碾过泥泞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本该有的沉重摩擦声!只有荒草被压倒时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潮汐!
而它们移动的方向,赫然正朝着自己!朝着自己跌坐的这片泥地!朝着阿青躺着的那口破棺材!
无数口棺材,在暴雨的掩护下,在荒草的遮蔽中,形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包围圈,正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坚定不移地合拢而来!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执行着某种古老仪式的黑色卫士,将他和阿青所在的这口破棺,牢牢地围在了中心!
沈墨瘫坐在冰冷的泥浆里,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撞击,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代表着死亡和终结的黑色木匣,在摇曳的荒草掩护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包围圈在缩小。最近的一口棺材,侧立着,腐朽的棺木在偶尔的闪电下反射着湿冷的幽光,距离他不过数步之遥!他甚至能看清棺木上剥落的漆皮和深深的裂纹,能闻到那股随着棺材移动而愈发浓烈的、混合着泥土、朽木和更深层腐败物的死亡气息!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被一群会自己移动的棺材包围…这比任何山精野怪、魑魅魍魉都更令人绝望!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刹那,沈墨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死死地落在了阿青那只依旧僵硬地指向义庄方向的手上。
阿青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僵硬地弯曲着,在棺材的阴影里如同一件冰冷的玉雕。然而,就在他那只手的下方,腰间的位置,沈墨的瞳孔瞬间骤然收缩!
借着又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电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阿青腰间那件被泥水浸透、裹着他身体的、属于沈墨的破旧中衣下摆处,凌乱地缠绕着一条同样沾满泥污的布条!那布条的颜色、质地、撕扯时留下的毛边…
沈墨的脑子“轰”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灌回四肢百骸!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今天清晨,山路崎岖,阿青不慎滑倒,被尖锐的岩石划伤了腰侧。当时情急之下,沈墨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自己这件中衣的下摆,为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他左臂的衣袖,靠近手肘的位置,此刻赫然缺了一大块!那缺失的形状、边缘的毛糙…与他此刻在阿青腰间看到的布条,完全吻合!
正是同一块布!
冰冷的事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凿穿了沈墨被恐惧和混乱层层包裹的心防!
他今晨亲手撕下、为阿青包扎伤口的布条,此刻,正死死地缠在阿青的腰间!
而阿青…他刚刚亲手抱过的、冰冷僵硬的阿青…他眼睁睁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阿青…此刻正躺在棺材里,睁着一双纯黑的眼睛,用僵硬冰冷的手指,指向那些移动的棺材,说着“保护活人”…
一个恐怖的、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反驳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沈墨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阿青…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滔天的恐惧巨浪!
“嗡——!”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无数腐朽木器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的呻吟,毫无征兆地在沈墨的头顶上方响起!
沈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如同被冻结!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艰涩得仿佛脖颈的关节已经锈死。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越过阿青躺在棺材里那张灰败的脸…越过他僵硬指向义庄的手…越过棺材边缘湿漉漉的朽木…
最终,定格在头顶上方,那片被无边黑暗和倾盆暴雨笼罩的天空…不!是定格在天空之下,那一片突兀出现的、近在咫尺的、巨大的、长方形的黑色阴影上!
一口巨大的、深褐色的桐木棺材!
它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悄然浮起,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托举着,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沈墨的头顶正上方!距离他的头顶,不过数尺之遥!
棺材的底部,湿滑的桐油在闪电的余光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泽,如同怪物的腹甲。边缘处剥落的漆皮如同丑陋的疮疤。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年棺木、桐油和更深层、更本质的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迫下来,死死地笼罩住沈墨!
它悬停在那里,沉默着,巨大而狰狞的轮廓在暴雨的夜幕下投下死亡的阴影,将沈墨和他身旁棺材里的阿青,完全笼罩其中。如同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句号,即将为这场荒诞而恐怖的雨夜画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