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次的最终决定之前,他已经认真计划过三次,但都失败了。
第一次,是在家里。他找到屋顶最中间的位置,打好挂钩,套上绳子,然后以此为圆心给半径2米的地板铺上薄膜。他说,索雅不喜欢看到家里脏乱的样子。很不凑巧,绳子比他断气时间断的更快,他坐在地板上,看着绳子说,现在这个社会啊,它们连像样的绳子都生产不出来了吗?
第二次,是在车库。他坐在自己最心爱的萨博汽车里,关好所有窗户,开启发动机,安静地等待汽车尾气来终结他的生命。而新搬来的邻居,叽叽喳喳的孕妇帕尔瓦娜,在他即将晕倒时疯狂砸车库门,让他不耐烦地想要给她一拳。这一次,他因为送帕尔瓦娜的老公去医院,耽误了去死。
第三次,是在站台。他穿着索雅最喜欢的宝蓝色西装,准备在列车进站时让自己变成肉泥。还没等到他先跳下站台,一个年轻男子突然晕厥滚下站台,在铁轨上一动不动。他的计划很好,先跳下站台,把男子搬上去,就他一条狗命,然后再面对进站的列车,做好见索雅的准备。可当他看到列车驾驶员对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想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看到父亲被火车撞死的场景,他决定不再让小伙子背着一辈子阴影生活,转身跳上站台。所有人对他救人并且自己也死里逃生感到感激和幸运,唯有欧维闷闷不乐,今天又搞砸了。
欧维是谁?
如果你问他的邻居,他们会说:一个固执、刻薄、讨人厌的老头。每天早晨六点差一刻准时起床,在社区巡逻,检查垃圾分类,呵斥那些没把车停进停车线的人。他一生只开萨博汽车,认为其他车都是垃圾;他不喜欢所有不守规矩的人,但也会边骂边把混乱的局面收拾干净。
但如果你见过十六岁的欧维,你会看见一个在父亲墓前沉默不语的少年,他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患病去世。如果你见过三十岁的欧维,你会看见一个为怀孕妻子亲手做婴儿床的男人,锯木头时嘴角有难得的微笑。如果你见过五十岁的欧维,你会看见他每天清晨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索雅在社区散步,所以他不希望有人在社区开车。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欧维,你会发现五十九岁的他又重新回到了十六岁的生活,索雅去世了六个月,他也被工作了四十三年的公司辞退。
这一次,欧维决定用猎枪结束自己。用他的话说,这日子过的太遭罪了,他做了一切社会需要他做的事情,工作,从不生病,结婚,贷款,缴税,自食其力,开正经的萨博汽车。然后,在某个星期一,突然他就没用了。大家都很安静,按理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可偏偏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迈着政府公务员那种气定神闲的步伐,带着愤怒、仇恨的情绪,让欧维去看看电视。
欧维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本该死的,现在他要把这个白衬衫的人赶出社区。
从那天起,欧维发现,社区里需要维修的东西越来越多,帕尔瓦娜家的暖气片,鲁尼家的门锁,阿德里安的自行车。欧维每天都很忙,忙着骂骂咧咧,忙着说“你们这些白痴连这个都不会”,忙着在修好东西后假装不在意对方的感谢,忙着在听帕尔瓦娜两个小女儿叫他“外公”。
虽然忙,但他从来不缺席每天早上站在索雅墓前,带上两杯黑咖啡,给她种下两束粉红色的玫瑰。
欧维以前认为,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我们其中一些人有足够时间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努力、更执着、更壮烈。有些人却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时才意识到它的反义词有多美好。另一些人深受其困扰,在它宣布到来之前就早早地坐进等候室。我们害怕它,但我们更害怕它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现在他发现,生命也是一桩奇怪的事情,帕尔瓦娜的女儿过生日,三岁小孩如今已经六岁,生下的小男孩也已经三岁。他告诉索雅,我每天回来看你,但你得等等我了,我没时间做去死的计划。
在某年十一月的早晨,帕尔瓦娜发现欧维家门口的雪还没铲,她急急忙忙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欧维看起来只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欧维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式去和索雅见面,但想必索雅也会理解他。
因为在葬礼那天,虽然欧维提前告诉帕尔瓦娜一切从简,但还是来了三百多人。帕尔瓦娜说,他以为自己是座孤岛,但你早就是我们的大陆。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记忆是生者能为逝者建造的最温暖的栖息地。
欧维和他的索雅,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每个被温暖过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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