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分化、大变革时代。变革与竞争的基本法则是强胜弱汰,呈现为强者要称雄、弱者要生存的复杂格局。而无论是称雄还是生存,都需要一定的治理智慧和竞争谋略。于是,先秦诸子粉墨登场,纷纷献出自己的思想智慧和治理策略。以孙武为代表的兵家则通过著作兵书和指导战争实践,献出丰富而深厚的军事谋略。先秦兵书同其他先秦诸子著述,共同勾画了中华传统文化的浓重底色。
孙武(约前545年~前470年),字长卿,春秋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后人尊称其为孙子、孙武子。他原为齐国望族田氏之后,出身军事世家,为避战乱前往吴国,并谋求在吴国一展雄才。到吴国之后,他隐姓埋名于吴都(今苏州市)郊外的穹窿山,一面躬耕读书,潜心研究兵法,著书立说,一面静观吴国政治动向,等待时机。后经吴国重臣伍员(伍子胥)举荐,向吴王阖闾进呈兵法十三篇,经过吴宫教战考验,最受到吴王重用为将。他和伍员曾率领吴国军队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创造了辉煌战绩。
中国古代兵书源远流长。从西周到清末,3000余年中,著述不辍,卷帙浩繁。据军事科学院研究统计,从先秦到清末,历代著录兵书3380部,23503卷。其中存世兵书2308部,18567卷,佚失兵书1072部,4936卷。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北宋朝廷作为官书颁行的兵法丛书“武经七书”。它是中国古代第一部军事教科书,由《孙子》、《吴子》、《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七部北宋以前中国古代军事著作的代表作汇编而成,自宋朝以来一直作为武学必读。它阐述了一系列军事战略思想和战术原则,凝聚了中国古人战争认识的思想精华。不论在军事理论上,还是在战争实践中,都对后世乃至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中,《孙子》列“武经七书”之首,被誉为“兵经”“兵学圣典”。孙武被后人尊称为兵圣、武圣、百世兵家之师、东方兵学鼻祖。
孙武所著《孙子》,是世界上公认的现存最古老的兵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军事著作,早于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约2300年。《孙子》共十三篇,六千多字(可与老子五千言《道德经》相辉映,称其为“兵经”可谓名副其实),每篇皆以“孙子曰”开头,按专题论说,有中心,有层次,逻辑严谨,语言简练,文风质朴,善用排比铺陈叙说,比喻生动具体。通读《孙子》全文,字字精华,句句经典,可谓精心结撰之杰构,无随意述录之芜杂,得智慧运思之精警。该书以兵道为总纲统领全书,以精心庙算和慎重决策开篇,继之以战争中攻守、奇正、虚实、形势诸端之谋略运用,其后为地形、战区、火攻、用间等具体战术实施,层层递进、环环相扣、首尾相顾,形成一个相当周密有序的篇章结构,完整地构筑起了中国古代兵学理论体系的基本范畴和框架,深刻揭示了战争制胜的基本规律。十三篇宛如一件完整的艺术精品,每篇既各有侧重、独立成文,相互之间又紧密联系,构成一个严密的有机整体,展现出浩然之气、腾龙之势。其中不时闪烁智慧的火花、思想的光芒,给人以深刻的启示、艺术的享受!

《孙子》不仅提出了许多影响至今的军事战略原则和战争规律,更为重要的是提出了重战、慎战、备战的战争观。《孙子·始计》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战争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既要高度重视,又要十分慎重,必须从“安国全军”的战略高度来对待战争。基于此,孙武强调:“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五事”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这些至今仍然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基础因素。“七计”者,“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孙子》以“计”为首,将“庙算”谋划作为用兵施谋的前提和基础。“五事七计”实际上是一个战略上的数学模型。它从把握战争规律出发,将政治道义、自然条件、将领素养、军队训练、法纪建设等诸要素融为一体,统合考虑,作为战争决策和军事指挥的依据。这种系统化决策思维值得今人借鉴。至于“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对战争规律的深刻揭示,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战略,“夫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之因形任势的制胜机制,“兵贵胜,不贵久”之“速胜”作战思想,“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之趋利避害法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指挥原则,避实击虚、示形用诈、奇正相生的“兵者诡道”之谋略体系,等等,都是值得我们在政治、经济、军事建设和外交工作中继承和弘扬的兵家智慧。一代伟人毛泽东在战火纷飞的抗日战争年代一边指挥战争,一边研读《孙子》。他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指出:“中国古代大军事家孙武书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是包括学习和使用两个阶段的,包括从认识客观实际中的客观规律,并根据这些规律去决定自己的行动克服当前敌人而说。我们不要看轻这句话。”他在《论持久战》中说:“战争不是神物,仍是世间的一种必然运动,因此,孙子的规律,‘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仍是科学的真理。”

孙武作为中国式兵学智慧经典的首创者,深受《易经》和老子哲学的影响,提出了许多充满哲理、富有军事辩证法意味的以柔克刚、以弱胜强的谋略思想和军事原则,其所奉行的是“止戈为武”的中华传统武道。有趣的是,中华汉字中的“武”字,即是由止、戈两部分合成的。《左传·宣公十二年》有言:“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春秋兵家先驱认为,只有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后也指不用武力而使对方屈服,才是真正的武功。用现代话语来说,“止戈为武”就是“以战止战”,用正义战争制止非正义战争。自古以来,西方军事理论与军事实践多以进攻作战、消灭敌人为直接目标,但以《孙子》为代表的中国先秦兵家却倡导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战略目标,进而“全争于天下”,争取以最小消耗和伤亡实现最大道义和效益。这种跳出战争看战争、跳出军事看军事的宽广胸怀和战略视野,是古今中外那种单纯的军事观点、狭隘的作战视野所无法比拟的。孙武之前的军事家们,大多重视一城一池的得失,疲于一战一役的征战,而孙武则真正开启了战略思考的时代。美国军事理论家约翰·柯林斯指出:“孙子是古代第一个形成战略思想的伟大人物,孙子的十三篇,可与历代名著包括两千多年后的克劳塞维茨的著作相媲美。”有评论家指出,中国人传统的战略思维,是代表东方文化的围棋下法,注重发挥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的创造性。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战略思维,则是基于西方文化的国际象棋下法,奉行的是强权政治和实力博弈。
中华民族既是一个崇尚和平的伟大民族,又是一个足智善谋、善于斗争的伟大民族。以《孙子》为代表的先秦兵书树立了重战、慎战、备战的战争观和“不战而胜”的战略观,培育了崇智、善谋、尚武的民族品格。自《孙子》问世以后,中国人渐次从重“勇斗”逐步走向重“智斗”的境界。以孙子倡导的智、信、仁、勇、严为基本内涵,以重战略、讲整体、善计谋为思维方式,孕育出以忠诚、仁义、善谋、精武、尚勇、严律、同心等为根本精神的中华武魂。《孙子》“火攻”篇提出:“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这表明在孙武的慎战思想中包含着一定的非战精神。孙武虽然主张西进与楚国决一雌雄,北上与晋齐争霸,但并不主张吴越之间开战。他在“九地”篇中写道:“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他认为,吴越之间没有根本性利害冲突,完全可以和平相处、同舟共济,完全可以在风雨同舟中如左右手一样相互配合。可见,孙武慎战观的本质是非战的,主旨是和平相处。后世在处理国际关系时,也常常会用“同舟共济”这个成语。
《孙子》不仅塑造了中华军事文化传统,指导了中国历史上千百次有声有色的战争,培育了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伟大的军事家、政治家,而且在世界军事史、军事学术史上也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唐太宗李世民总结说:“观诸兵书,无出孙武。”他把中国后世兵书看作是孙子兵法思想的延伸和具体化。《孙子》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即传入日本,18世纪传入欧洲,法、俄、英、德、捷等西文译本相继问世。在第一世界大战中失败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在读到《孙子》关于“慎战”的论述,特别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时,不禁感叹:“可惜二十多年前没看到这本书!”至今,《孙子》已被译成几十余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传播,成为国际间最著名的兵学典范之书。“二战”名将蒙哥马利读后曾建议说:“世界上所有的军事院校,都应该把《孙子兵法》一书列为必修课。”英国著名战略理论家、《战略论》的作者利德尔·哈特甚至说:“孙子兵法是21世纪的兵法。”
《孙子》不仅仅是兵学圣典,而且以其精辟的思想成为人类竞争发展各个领域都可受启迪的智慧之学,被广泛运用于政治、经济、外交、文化、哲学等社会领域。后世读《孙子》者,不只在兵言兵,同时由言兵走向言商、言为人、言处世。寓刚于柔的孙子思想在理解和实用的不同层面仍不断地被世人日益泛化和深化。日本管理学界研究运用《孙子》的学者和企业家颇多,甚至有所谓的“孙子兵法学派”。《孙子》词约理辟,不须浮辞而直指本原,务实之论多成智慧名言,以独到的思维方式和术语措辞使思想魅力得以千古保存,使人常读常新、常用常新。
《孙子》是一部散文体兵学理论,文字简洁优美,气势磅礴,高屋建瓴,势如破竹,起伏有致。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评价说:“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宋代郑厚著《艺圃折衷》,对《孙子》的文辞大加赞赏:“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当用心焉。其词约而缛(即言简意赅),易而深,畅而可用。”日本学者北村佳逸在其《孙子解说》自序中赞誉:“彼(孙子)是兵法家,哲学者,更是东方第一流大文豪。”
我自大学学习期间,就喜欢读先秦兵书,参加工作不久就购置了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代兵法系列丛书。今年国庆节期间以退休老者心态重读《孙子兵法》,有感而作打油诗如下:
五事七计知胜负,
不战而胜为上略。
知彼知己战不殆,
因形任势神胜制。
兵不厌诈多诡道,
奇正相生妙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