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茅草房,两张床
我和妹姝睡小床
靠墙的地方有一猫洞
晚上
有风从猫眼穿过
飘来几缕如水的月光
父亲在灯下打着算盘
算今年村上人有几份进账
妈妈总有补不完的衣裳
我和妹姝挤在猫眼边
釆集月光,做各自的梦
——题记
那时的日子,我们不懂苦,只是感觉很快乐。
1
那年妹妹刚上小学,刚会写一两句完整的句子,堂屋两边的站板就成了她练字的黑板,当然多少也带点显摆和骄傲,从她每写一字得意的小眼神便知。
那天,妹妹又在站板上写字了,但这次的没有得瑟的意思,只见她写得很快,每个字里都有义愤填膺的味道,“唐金文,为什么把我科在雪里?”,后面居然还用了3个有称钩大的问号。
唐金文是我大哥的名字。咋一看,我们都没弄明白,再一看啊,大哥,二哥我们仨笑得抱着肚子,直喊肚疼,任由妹妹哭丧着小睑愣愣地看着我们几个。
我们猜测,那个科,可能是错字,她是想写撂字,但她不会,可能想用料代替,却写成了科。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就在上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妈妈在纳鞋底,一边跟爸爸小声地说着家务事,我们几个写完了作业趴在灯下,互相探讨三角包,四角包的新折法,妹妹总是来打我们的闹台。大哥一气之下说,“又要把你撂到雪里了”。于是一家人又一起说起了几年前大哥真的把她撂在雪上的事。我们一家子说说笑笑,没想到妹妹听在心里。觉得不可思议,很委屈,你们怎能这样欺侮小小的我?于是,用她稚嫩的笔力,在站板上讨伐大哥。看她倔强的样子,似乎很解恨。
2
那时的冬天,雪在我们苏北是常客,压在茅屋上,堆积在泥路上,北风肆虐,温度又低,雪被冻得坚硬,走在上面咔咔响。偶尔有红通通的太阳出来,雪水顺着屋檐而下,嘀嘀嗒嗒,时而会有整块的雪落下,劈哩啪啦。地上并成了雪泥,白雪烂泥混合成的糊状体。随看傍晚太阳西沉,温度又降,地上又冻得一楞一楞的,檐口并挂上一排排尺把长的冻冻钉,周而复始,一场雪,十天八天也化不完。
小时候似乎很盼望下雪,当然,那个年纪并不懂雪花的婀娜和诗情画意,只是感觉一家人都团聚在一起,
那时我们没有雨鞋、雪地靴,只有一种叫钉鞋的,而且一家六七口人共穿一两双。
钉鞋是布鞋的里里外外刷了一层桐油吹干而成,防雨防潮,就是很重,特别重。那时的我们很小,连穿的鞋套进去,像戴的脚镣,举步维艰。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渴望轮到我们穿的时候,可以去踩雪,那嘎嘎响的声音,很刺激,虽然手、脸被冻得通红,依然兴高采烈。
3
那天,大哥一整天都没有穿钉鞋的资格,因为他犯错了。
上一晚临睡前妈妈一再叮嘱,下雪了,鸡窝门不能早开,不然鸡会被雪白刺激了眼而乱飞扑腾,严重的是鸡有可能把蛋籽化了,几天不下蛋。要知道,鸡蛋是当时仅有的经济来源,支撑着一家的油盐酱醋。
大哥忘了,他只是坚守他的职责,每天开鸡窝门,开后看到鸡像失控的飞机胡乱飞扑时,才想起妈妈昨晚说的话。可是晚了,一窝鸡嘎嘎嘎地扑腾着,没有目标地飞奔着,屋顶上,树枝上,有一只窜到堂屋里,飞到厨房里,碗啊瓶的滚到地上乒乓骨碌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哥傻眼了,一家人都傻眼了,因为那些鸡被雪白刺花了眼,根本没有了方向感,如惊弓之鸟,谁也无法捉到。
那天,鸡真的没下蛋,(后来几天也没有下蛋。)
4
大哥很沮丧,托着双腮坐在门口,看天井里棉絮一样的积雪,还有柿子树技上挂满的白色绒毛,很想去抚摸,去踩,还想带我们去堆雪人,无奈,不能出去了,布鞋沾上雪很快会湿的,钉鞋被妈妈穿出去有事了。
大哥灵机一动,把外婆陪嫁给妈妈的小铜炉翻出来,到锅膛里扒满冒着红红火焰的草灰,盖上炉盖后,双手放在上面,“好暖和啊“,大哥眯着眼,一脸的享受。我和二哥围着他,也争着抢着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过去捂,炉盖就那么大,怎容得下3个人6只手?哦,对了,还有小小的妹妹呢,她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还站不稳。今天大哥除了不能出去玩,还有个任务就是要带好妹妹!
妹妹肯定是挤不上档的,她只会哼哼叽叽的哭。看着我们几个挤成一团,大哥大声喝斥不许吵,我来弄好东西给你们吃,然后变戏法似的抓来一把绿滴滴的蚕豆。
蚕豆,可是就们过年才可以吃的奢侈品啊。
我们几个立马安静下来,瞪大眼看着大哥,只见他打开铜炉盖,用一快小木板把炉里的灰拨了几下,把抓来的蚕豆均匀地埋在灰里,盖上炉盖。然后大哥把食指挡着嘴巴,“嘘”,跟我们做着手势别作声。
我们几个就这样蹲在铜炉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妹妹也乖乖地倚在我身边,看看我,看看两个哥哥,她不知道我们在干啥,想干啥。时间在那一刻定格了。
5
啪,啪,声音从铜炉里蹦出来,接着啪啪啪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随着响起的声音,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又在小屋里漫延……
哇哦,我们欢呼着,看着大哥用筷子的另一头把蹦出灰堆的蚕豆夹出来放在炉盖里,惊讶地发现,绿滴滴扁扁的蚕豆,已变得鼓鼓的,像肥嘟嘟的脸上涂上了黑脂脂。
二哥随即伸过手去拿,却又很快缩回来,把手对着嘴呼呼地吹气,原来他被烫到了,一脸尴笑。
等炉子里啪啪声渐渐消失,大哥从炉里夹起最后一粒蚕豆,最先夹出来的豆子已经冷却。
剥开脆脆的外皮,其实只是轻轻地捏了几下,并露出了白花花的豆瓣,扔到嘴里,嚼几下,喷香喷香的。整个屋里都弥漫着香味。
那年大哥最大才十二岁,二哥九岁,我六岁,妹妹才三岁,除大哥二哥他俩可以尽情地嘴嚼,尝香,我的牙还没有那个嚼劲,却也忍不住馋啊,拙里拙巴地剥掉豆壳,手上脸上已是花里胡哨,把豆瓣放嘴边吹吹后送到嘴里,挤着眼使劲嚼着,咂着,享受着那种香。
妹妹是嚼不动的,我们谁也顾不到她了,看着我们几个都在吃,她急得哇哇大哭。
就一把蚕豆,能有几个?一会就吃完了,大哥忙着收拾残局,怕爸妈回来怪罪,那可是留着过年的呀。可妹妹不依了,哭闹着怎么哄也哄不住。大哥一气之下把她抱起来,一边说,再哭把你撂到到雪里去……
6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已经卡断,爸妈当时去了哪里,回来有没怪罪,这些都没印记,唯独这件事,嵌在记忆里,随着岁月的沉浮,没有忘却,特别是妹妹在站板上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她噘着嘴昂着头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和妹妹儿时的记忆很多,上学前是我驮在背上长大的,那时没有玩具,玩泥巴是最快乐的,还有就是用哥哥们上学的旧课本,一页页撕下,最初的是折三角包,后来有四角包,小船,霍炮……等等,几个人一起,以这些为赌本,互相撕搧,谁搧翻了就赢为已有,常常跟邻居的小伙伴们玩得天昏地暗,汗流浃背,被爸妈揪着耳朵往家赶。
妹妹只会看看我玩,她还小,但她羡慕我赢了那么多的三角包。
有天吃过晚饭后,我又想把三角包搬出来显摆,踏板底下是我藏三角包的秘密。可我伸手去拿时,却没了。我一急哇哇大叫,谁偷了我的三角包?哥哥们都说不知道,可我的三角包哪去了呢?我坐在踏板上哭得伤心伤意,妈妈先是安慰我,没有了拉倒,重折,可我还是不依不侥地哭,妈妈火了,撩起我的衣服,在屁股叭叭几巴掌……我哭得更伤心了。
妹妹慌了,悄悄倚到身上,“二姐你别哭了,我知道你的三角包在哪里,但不是我偷的,是老鼠衔走的。”听妹妹一说,我的哭声嘎然停止。
……
7
时间向左,记忆向右,或许是年龄大了总是喜欢回忆,那时的日子,我们不懂苦,只是感觉很快乐。每当我们兄妹几个聚到一起,说起从前,仍然会哄堂大笑,笑得鱼尾纹里溢出泪花。
遗憾的是,我的二哥已经完成在人间的使命先我们去了,从此关于他关于我们的故事只在甜甜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