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的苦竹河（散文）
谷晓风（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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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儿----勾！”
遥遥的，只一声欸乃的桨板，便让我游离天外的情思倏然回归，再次凝眸水岸相隔的苦竹河。
远山青黛，近水碧透，几块青石条，几栋吊脚楼，吊脚楼外，挂一架错落有致的青石板阶梯，倒映在水天一色的河水里，又折返回去，爬上岸峭，直爬向峭岸边吊脚楼旁九曲蜿蜒的那道小河街。
河街两边，站一排仪态万方的水杨柳，于一片光影交错的摇曳里，摇起一串交交黄鸟、喓喓草虫的音乐，就在如此美妙的意境里，一只摇摇的渡船响着桨板、悠然出没在碧波荡漾的山水里
如此绝佳的一幅画卷！
其实，只须你曾经来过，曾经上下求索，曾经一脚踏入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境内那条澧水河，那河畔第一座映入眼帘的土家古村落，便是风景旖旎的苦竹河了。
苦竹古寨依山而建，临水而兴，两岸飞崖陡壁，峡谷幽深，因其立足河畔，澧水与甘溪二水交汇处，且沿岸多树木篁竹，尤以苦竹为最，故名苦竹河。
据史料考证，苦竹古寨兴于唐宋，而盛于明清，因其地势绝佳，且是桑植唯一连接外部世界的水上交通要径，故成了这一地方的咽喉之所，也成了千樯百帆的水码头，商贾云集的老码头。码头上多古色古香明清风格建筑物，那飞檐翘角的吊脚楼，水渍斑驳的风火墙，以及经岁月洗礼磨去了棱角的一块块青石板，都莫不凸现出湘西北土家族古村寨独特的传统历史风貌。浩浩澧水一路往东，不舍昼夜，河面上高亢嘹亮的船工号子曾经日日不息，熙熙攘攘的街市两旁，也曾经商家客栈，戏院绣楼，作坊当铺，祠堂庙庵，莫不一应俱全。
只是到了近现代，随着陆上交通的迅速崛起，这村寨便开始慢慢沉寂下去，慢慢褪去了往日的繁华。
但于我，却是儿时绝佳的乐土。
回首少年时光，母亲整天忙于生计，极少抽出时间看管我，只任由我自去学校读书上课、自去广阔天地间打滚撒沷，唯有到了寒暑假期，才可小鸟一般，飞向风光旖旎的苦竹河，扑进外婆温暖的吊脚楼。
能被打发前去探望外祖母，实在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好差事，航船也是母亲提前约定好了的，临去之际，母亲还在河岸边千叮咛万嘱托絮叨不已时，却早已抢先一步登上船去，跳进船舱，咕儿勾咕儿勾地，沿着美如诗画的苦竹河大峡谷（又名茅岩河大峡谷）开始航行了。
舟行澧水之上，看青山绕着碧水转，听桨板打碎满河波光，每一丝风里仿佛都藏着山水的清欢；两岸耸立的峭壁纷纷向船后退去，偶遇掠过水面的飞鸟与飘过的山颠的云朵，都变成了旅途中满目的惊喜。及至上岸，脚步顿时也轻快起来，仿佛打老远便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透着外婆气息的烟火味道，未及进门，已开始锐声锐气大叫起来：
“外婆外婆开门哪，我是你的外孙呀……”
每每这个时刻，外婆就会飞快地挪动她那双小脚满脸慈祥地迎出门来，一边接过身上的小背笼，一边就吩咐表姐表妹们铺排桌椅筛茶倒水，那份殷殷之心，切切之意，自是一帧温馨的画卷。
腊肉是绝不可少的，那是土家人待客的礼数，必先从火炕上挑最香最好的那一块取下来洗净备用。黄豆也要搲出几升来打水泡上，再拿去石磨上细细研磨，做成饭桌上丝滑水嫩的豆腐脑。 还有泛着荧光的糯米，也要用水泡好，以备变软后倒进石臼里舂成米粉，做成香糯可口的芝麻汤圆，或炸成金光灿灿的糥米粑粑，还有花生、板栗、刚摘的新桃、或者早已风干的柿饼，都莫不井然有序地一一摆放出来，让人惊喜不已。
表姐妹们那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就不必说了，一顿丰盛的晚宴过后，外婆拉起手来，又是一阵问东问西吁寒嘘暖的，别具一番舔犊情深的缠绵。
而此时月影也已悄然爬上窗外的枝梢，整个村寨也开始慢慢儿变得宁静，临街吊脚楼外澧水河犹如一泻千里的水银，星星点点，波光粼粼，，既深䆳、亦悠远。
而更远处，河面上一簇簇渔火忽明忽灭，当一阵沁凉的水雾自河道飘然而至，平素言语不多的大舅早已拖出一把竹椅来，口中噙一片窄窄的柳叶儿，坐在月影婆娑的庭院里开始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大舅是当地出名的琴艺师，笛子二胡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既便随手摘一片树叶，也能悠然成曲，以致鸡鸣狗吠、牛嘶马叫，都能模仿得维妙维肖，平日凡谁家凡有了红白喜事，往往都会请了他去掌管响器，以增添场面上喜怒哀乐。
然而许多时候，我们表姐妹对大舅的技艺并不感多少兴趣，只争着抢着围在堂屋火坑边叽叽喳喳吵着闹着，由着自己性情听故事，猜谜子，做游戏，或者鼓捣收音机。此时作为客人的我，虽不及迅哥儿自鲁镇回平桥乡下省亲看社戏时那般好待遇、众星捧月般被表姐妹们刻意围坐在最中间，但也可以随意吃瓜子花生，随意掌控收音机按钮，收听自己喜欢的节目。
月光如流水，大舅悠悠地吹，吹着吹着，不知不觉他忽然就转换了曲调，吹起了《马桑树儿搭灯台》。
这是一支极其有名的桑植民歌，歌词悱恻缠绵，曲调婉啭悠扬，苦竹河寨子里不论妇孺老幼，个个都会哼，人人都能唱，加之大舅技艺高超，奏到动情处，外婆也会跟着大舅的节拍轻声唱和：
“……
马桑树儿搭灯台呀，
写封书信与姐带哟，
郎去当兵姐在家呀，
三五两年我不得来哟，
你个儿移花别呀处栽哟。
马桑树儿搭灯台呀，
写封书信与郎带哟，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呀，
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哟
钥匙不到锁不开哟。
……”
大舅轻轻地吹，外婆柔柔地唱，唱到情深时，她那双略带忧郁的老眼竟也开始变得清澈柔和起来，双眸凝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那么肃穆，那么庄重，那模样，就仿佛是要倾尽心底无尽的思念，又仿佛是要渲泄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怀。
甚至有些时候，一支《马桑树儿搭灯台》还没唱罢，紧接着就又来了一支《门口挂盏灯》：
“……
睡到那半夜过，门口嘛在过兵，
婆婆的个坐起来，顺着嘛耳朵听。
不要那茶水喝，也不扰老百姓，
只听见那个脚板儿响。不见嘛人做声。
大家嘛不要怕，这是嘛贺龙军，
红军的个多辛苦，全是嘛为百姓
媳妇儿你快起来，门口嘛挂盏灯，
照在的个大路上，同志哥好行军。
……”
这是另一支极有名的桑植民歌，每每到了这种情景，众表姐妹们也都屏声静气，停止嬉闹，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大伙儿都明白，这是大舅又在怀念自己的父亲、而外婆又在怀念自己的丈夫----也就是我那从没见过面的外公了。
听大舅说，外公当年是本地排帮的小老幺，澧水河上排得上号的俏水手，为人做事说一不二，在这块地方顶天立地，算得上寨子里第一能当大事的好儿郎。
那年深秋，红二、六军团挥师北上，作为红军水师出发地的苦竹河，一时间聚集了千军万马。而当时，红军队伍里极其缺少能驾船会使舵的梢公，外公性格豪爽且身手不凡，当那位嘴角蓄着短胡须、头戴五星八角帽的红军将领找到外公、礼聘外公组织船工为红军出征开山劈路时，外公没说二话。他连夜召集了十八名本地青年，连夜砍下苦竹河两岸绝壁上成捆的苦竹，连夜编扎了十八只竹排。
出发的时间是一个乌黑的夜晚，夜空中正下着一场缠绵的秋雨，而更远处，乌漆麻黑的夜色里，已响起一阵隐隐的枪炮声。疾风骤雨里，身被簑衣的外公手执火把，紧握长篙，如同一尊下凡的天神，稳稳地钉在最前面打头那只竹排的排梢上。
而那年深秋，外婆也刚好怀上了我的母亲，当得知外公即将随军出征的消息后，她没哭没闹，也没拦阻，只往外公随行的包袱里塞满各样衣物后，又把一双连夜赶做出来的布鞋抛上了外公的排梢。当凄厉的军号嘶叫起来，站在排头的外公只一声吆喝，波涛汹涌的澧水河上，一支承载使命的船队如一支利箭，射进了乌黑乌黑的暗夜。
身外六甲的外婆顾不得自身的辛劳，她着急忙慌地爬上苦竹河对岸一块危立的峭石，占据了峭石最高的位置，一手牵着尚未成年的大舅，一手高举着外公下河打鱼用过的那盏小马灯。
去了！去了！远远地去了！军号声里，当熊熊的火把终于消失在外婆的视线之外，大舅说：那个夜晚，年轻的外婆久久地站在那块峭石上，不停地吞噬着喉头滚动的哽咽，连绵的秋雨打湿了她单薄的对襟青衫，一双美丽的眼晴里蓄满了泪水……
外公一去便没有消息，与他一起踏上征途的十八名土家汉子也没有消息，以致时间长了，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外婆竟开始变了，变得整天整天地沉默起来，沉默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直到几个月后我的母亲呱呱坠地，她才又有了些许起色，慢慢儿变得活跃起来。
不仅外婆，当年，就连整个苦竹河村寨都仿佛变得沉寂起来，以致许多年后，才又慢慢缓过劲来，慢慢儿恢复了一些生机。
只是每到农历十月廿四，船队出发的那个夜晚，外婆都要拿出外公留下的那盏小马灯，添满灯油，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然后亲手点上，高高地挂在外公当年走过的那道路口上。
而且，寨子里每家每户也都如此，会在那个特别的日子，把一盏红光闪闪的马灯挂出门外，照在亲人们走过的路上，以致到了后来，最终形成了整个村寨家家户户遍挂红灯的习俗。
但内心深处，外婆始终相信外公是能回来的，沿着一盏马灯的照亮的道路回归故乡。
苦竹河的女人们也都相信自己的亲人能够回来----这群普普通通的土家女子，普通到甚至连名字可能都不会被人记住，但她们就是坚持着这样一个信念，一天天盼着、望着、唱着《马桑树儿搭灯台》，守候着苦竹河，守候着自己双手打造的家园，要把心底最柔最软的那个部位，始终留给远去的那个人。
她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她们依旧耕田织布，操持家务，依旧侍候公婆，拉扯孩子，同时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邋里邋遢，万一某年某月某个日子，某人突然就回来了呢？
其实，外婆心里或许早就明白，苦竹河的姐妹们心里也早就明白，这样的期待并不会有什么结局，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意义，但她们依旧一如既往地坚持着、盼望着，深信远去的那个人会在某个清晨回来、或者某个黄昏回来。
正如湘西一位著名作家在一部著名小说结尾处描述的那样：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
此时此刻，我就站在苦竹河对岸，外婆当年举着小马灯照亮外公前程的那块峭石旁；数十年过去，外婆早已作古，距离峭石不远处，那一堆微微隆起的黄土，便是她安然长眠的百年寿寝；回想她老人家弥留之际，嘴里仍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要带上那盏小马灯出去寻找外公，一时间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我烧过一沓纸钱，于一串欸乃的桨声里回过神来，但见周遭风清气爽，隔河相望的苦竹古寨安然静卧在这片长满故事的山水里，如一个熟睡的孩童。
如今，大舅也是垂垂老矣，但他依然喜欢吹拉弹唱；几个表姐妹各自安好，也都儿女满堂，各自住进了新建的吊脚楼。经数十年发展，如今的澧水河风平浪静，曾经沉寂的苦竹河古村寨也焕发了新春，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当年的老码头，如今已转型为充满活力的快艇旅游码头，码头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腫，河面上一艘艘快艇来去如梭，与附近的九天洞，峰峦溪等旅游景点，一起构成了张家界西部旅游新线路。
最让人欣慰的是村寨临河入口处，已用外婆曾经为外公照亮前程的那种小马灯，搭起了一座高大气派的马灯雕塑，其势雄伟，造型独特，据说还载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想，这一切，或足以告慰山水之间的外公外婆矣。
2025年10月27日于桑植
作者：谷晓风
简介：谷晓风，湖南省桑植县人，农民，白族，文学爱好者，少有文名，偶有诗文见诸报刊及各网络平台。
说明：此文荣获2025年湖南桑植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九十周年纪念活动征文之“我的长征，桑植出发”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