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甩过的前任。
开学第三周,我们终于等来了第一节专业课。
外国文学史。据学姐说,这门课的老师是位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最爱在课上讲冷笑话。
我抱着奶茶走进阶梯教室时,还在盘算待会儿要坐第一排——让老师记住我这张脸,平时分能多两分。
上课铃响了。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小老头。
是个年轻的男老师。白衬衫,黑框眼镜,清冷得像个没融化的雪人。他说:「大家好,我叫孙毅,是陈教授带的研究生。陈教授去外省交流了,这几周的外国文学史,由我来代。」
我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包括讲台上那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翻开名册:「我们开始点名。」
「林小满。」
我机械地站起来:「到。」
他低头,在名册上勾了一下,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我的脑子嗡嗡响。
孙毅孙毅孙毅……
两年了。我网恋过的那个人,叫孙毅。他把我当小朋友哄了半年,最后被我甩了——准确地说,是我先说分手的,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坐下,把脸埋进书里,假装在看目录。
讲台上的孙毅开始讲课,声音清冽,像大冬天拧开的水龙头。
他讲聂鲁达。
「《二十首情诗》里有一首,叫《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他顿了顿,念道,「『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他念到这一句时,抬起了头。目光从最后一排扫到第一排,最后,停在我这边。
三秒。
我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他收回目光,说:「聂鲁达写的是爱情里最无解的一种状态——两个人明明认识,却装作不认识。」
全班都在认真地记笔记。
只有我知道,他在说我。
下课铃响。
我正要收拾东西溜之大吉,孙毅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来:「班长留一下,加一下我微信,课后作业发群里。」
班长。又是班长。
我高中当了三年班长,大学军训第一天,教官钦点我当临时负责人;正式分班,还是我。
我认命地走过去。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孙老师,是我扫您,还是您扫我?」
他抬头看我,语气很淡:「你当年把我拉黑的时候,倒是干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我那是,手机坏了,微信数据丢了。」我睁着眼说瞎话。
他「哦」了一声,慢悠悠地掏出手机:「那现在,手机修好了?」
我:「……」
我灰溜溜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听见他在背后说:「林小满。」
我顿住。
他说:「作业,认真写。」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宿舍,我蹲在椅子上,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两年了。我拉黑他的时候,他的头像是一只傻乎乎的柴犬,是我们一起挑的情侣头像——后来我早换了,他不知道。
现在,他的头像还是那只柴犬。
傻狗。我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然后他的消息弹了出来。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只有一张长长的清单:《外国文学史》课后作业要求。1.阅读聂鲁达《二十首情诗》,选一首写五百字感想……最后一行写着:5.下周上课前交给课代表。
课代表:林小满。
他连课代表都给我安排好了。
我抱着手机,心口又酸又胀。
两年了。提分手那天,他是真的想听解释的吧?
是我拉黑得太快,没给他机会。
第二章分手是我提的。
思绪拉回两年前。
高二下学期,我随爸妈转学来这座城市。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口音。班里女生扎堆聊天,我插不进一句话。十六七岁的年纪,最怕的其实不是成绩差,是孤单。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孙毅,本市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二十一岁,会讲诗,会哄人,声音好听。
我怕他嫌我小,骗他说我二十岁,大一。
他信了。
我们每天聊天。他给我讲聂鲁达,讲卡夫卡,讲《飞鸟集》。我假装听得懂,其实一句也记不住——除了他。
五一假期,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借了表姐的裙子,化了人生第一场妆,把马尾放下来,装得很像大人。
他比视频里还好看,温温柔柔的,请我看电影,散场后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说:「早点回去。」
全程克制,礼貌,没有半点越界。
那天之后,我更完蛋了。
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一知道我是个高二学生,就会跑。
后来——后来的事,我想起来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校运动会那天,他表弟在我们学校读高二,他跟着来当了半天志愿者。
我在操场广播站念加油稿。念到一半,广播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有点抖:「丫头?」
他总是叫我丫头。
我们连麦的时候,我给他念过诗——用的就是这个声音。
我戴着口罩,慌不择路地跑了。
躲进教学楼,我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然后,我刷到了学姐的朋友圈。
照片里,孙毅和一个很漂亮的学姐走在一起,学姐挽着他的胳膊。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社团的师姐,当时只是在拉他避开拥挤的人群。
但当时的我不知道。
十七岁的我,又慌,又自卑,又怕。我怕他认出我,怕他嫌我小,怕他早就和那个学姐在一起了。
于是,我做了人生最蠢的决定。
我给他发了一句:「分手吧,孙毅。」
然后,拉黑。删除。
我蹲在楼道里,哭了一整晚。
高三那年,我像疯了一样刷题。语文试卷上但凡有古诗文填空,我就想起他讲诗的声音,然后咬牙继续写。
志愿表上,我所有的志愿,填的都是同一座城市。
我想,这座城市里有他。
我要让他知道,当年那个骗他的小孩,没有骗到底——她考上了大学,考到了他在的地方。
开学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所大学,看着校门口的牌子,眼睛突然发酸。
然后,第一节专业课,讲台上站着孙毅。
原来他研究生也读在这里。
原来命运真的会开玩笑。
第三章字还是这么丑,跟高二一样。
作业交上去三天后,我把作业抱回来发下去。
我的成绩那一栏写着:88 分。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字还是这么丑。——跟高二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从脸红到脖子根。
他认得出我的字。
两年前我给他拍过作业照片,他在那头说:「丫头,你这字,跟小学生似的。」我气得三天没理他,最后还是他发了一首聂鲁达的诗哄我。
现在,他把我当年的把柄,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下午没课,我攥着作业本,气势汹汹地杀到文学院研究生办公室。
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孙老师,你那张电影票根到底什么时候扔?两年前的玩意儿了,留着占地方。」是男人的声音,大概是他室友。
「不扔。」孙毅的声音很淡,「留着。」
「留着干吗?等那个小丫头回来找你?」
「……闭嘴。」
我在门外,心跳如擂鼓。
电影票根。
两年前,五一,我们看的那场电影。
他留着那张票根,留了两年。
我推开门。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孙毅,正低头改作业;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桌边,好像在看他的手机相册。看见我,那男生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哟,孙老师,我怎么看这个小丫头像你那日思夜想的初恋女友啊?」
孙毅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赶紧上你的课去吧。」
「得嘞。」那男生抓起书,识趣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小丫头,我们毅哥等你两年了,你可别再拉黑他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作业本快被捏烂了。
「孙老师。」我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干,「我来送作业。」
孙毅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学生:「放桌子上吧。」
我走过去,把作业本放在他桌上,指尖有点抖。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点什么——说「字还是这么丑」,说「丫头,你长高了」,说任何一句能让我知道他记得我的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有冷冰冰的五个字:放桌子上吧。
像两年前那根拉黑他的红线,又冷又长,横在我和他中间。
我的眼眶发涩,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上门把,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晚上没课。」
我顿住。
「七点,楼下咖啡厅。」他说,「我在那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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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改作业,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我把门一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心跳又快又乱。
楼下咖啡厅。七点。他等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叙旧?算账?还是……我翻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还是那只柴犬头像,傻傻的,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两年前,我把他拉黑、删除,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可今天他站在讲台上,喊「林小满」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已经出卖了我——林小满,你心里一直都有这个人。
我嘴上说着「手机坏了,微信数据丢了」,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欠他一个解释。
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想说什么;想问他,看见我出现在他的教室,是高兴还是失望;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
我在宿舍里坐立不安,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拉开衣柜,挑了一条他当年夸过颜色的裙子,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六点四十,我到了咖啡厅。
他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一杯美式,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假装很镇定:「孙老师。」
他抬眼,看着我,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迟到两年的答案:
「丫头,你还是这样,一紧张就叫我孙老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叫我什么?」
「丫头。」他说,「两年前,我在你们学校广播室门口,就是这样叫你的。你没理我,跑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票根:「那年五一,我们看的那场电影。我存了两年,想着哪天找到你,把它给你看,问你记不记得。」
「我……我记得。」我的声音发颤,「我记得你请我看电影,记得你送我到家门口,记得你说『早点回去』。」
「那你为什么分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站了一个下午,你躲在教室里,一眼都没出来看我。我想问你一句为什么,想问两天,问到你高考完,都没等到。」
「我……我以为你跟她在一起了。」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刷到学姐的朋友圈,她挽着你的胳膊。我又怕你认出我,怕你嫌我小——」
「所以你就先把我甩了?」他气笑了,「丫头,那是我社团的师姐,她当时只是拉我避开人群。我手机里存着你的歌,存着你发的作业照片,存了两年。我要是嫌你,我早扔了。」
我吸了吸鼻子:「那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
「高二那年,我在广播室门口看见你,认出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骗我年龄,骗我学校,我都认了——我想的是,等你考上大学,我还在,我们重新认识。」
「你把我拉黑之后,我室友给我介绍过两个女生,我都没去。每年五一,我都去看那场电影——你走了,我想着,万一哪天你也去看,我们兴许能在检票口碰上。」
「研一那年,我听说你志愿填了这所学校。我骗自己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可我还是跟导师申请,留在这边代课。」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他说,「但我总得先把位置占好,等着。」
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桌上。
「丫头。」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声音又低又软,「两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当年那句话说完?」
「……我喜欢你。」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高二那年喜欢你,现在……好像还是没出息地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弯起眼睛,像两年前在视频里那样:
「嗯,知道了。」
「字还是这么丑,跟高二一样。」他说,「但聂鲁达说了,『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还好,丫头,你没打算一直沉默下去。」
第四章我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咖啡厅那晚之后,我和孙毅的关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第二天上课,他还是站在讲台上,喊「林小满」点名,让我交作业;我还是规规矩矩叫他「孙老师」。全班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下课之后,我们会在微信上聊到深夜。
他给我发聂鲁达,发泰戈尔,发「今晚月色很好」。我回他表情包,回「孙老师,你作业布置得太多了」,回一个又一个不带脑子的小短句。
只有一件事没变——他叫我丫头,我叫他孙老师。
我叫他孙老师的时候,他总要在屏幕那头回一句:「丫头,你还是改不过来。」
我说:「改不过来了,你习惯了就好。」
他回:「嗯,慢慢改,改一辈子也行。」
我看着这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半天。
日子甜得冒泡,我一直以为,没人会发现。
直到第二周周三,课间。
我们系公认的系花林欢,踩着上课铃前的最后三十秒,径直走上讲台,把手机递到孙毅面前:「孙老师,能加个微信吗?我想请教几个外国文学的问题。」
全班起哄声此起彼伏:「哇哦——」「林欢姐勇啊!」「孙老师快加!」
我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假装在翻课本,手心里全是汗。
孙毅抬眼,看了一眼林欢,又看了看台下起哄的人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全班都能听见:
「抱歉,我在等一个人。」
教室安静了一秒。
「已经回来了。」他说。
死寂。
然后,「哗」地炸了。
「等一个人?!回来了?什么意思?孙老师有对象了?!谁啊谁啊,快说!」
孙毅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讲义,像刚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只有我知道——他在说这句话之前,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秒。
我整个人钉在座位上,耳根烫得快冒烟,心脏跳得比军训跑操还快。
林欢的脸白了白,把手机收了回去,嘟囔了一句「打扰了」,回了座位。
好事的同学还在追问:「孙老师,是咱们学校的吗?是我们系的吗?」
孙毅不答。
但那天放学,我收到一条微信:
「听见了?」
我回:「……听见什么?」
「以后不用躲我了。」他说,「丫头,我当着全班说过了,现在整个系都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我捏着手机,心里又酸又甜,半天憋出一句:「那要是我跑了呢?」
「你跑不了。」他说,「作业还在我手里呢,课代表。」
我:「……你是魔鬼吗。」
送作业成了我们每周的固定节目。
周五下午,我抱着一摞作业去文学院办公室。他给我留了一杯热奶茶,放在桌角,说「顺手买的,不甜」。
我拿过奶茶,心里甜得不行,脸上还要装:「孙老师,你贿赂我啊。」
他头也不抬:「嗯,课代表的作业,我单独批。」
我:「……」
那周我的作业本里,夹了一张便签,上面是泰戈尔的句子: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了很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便签夹进了日记本里。
那段时间,我的运气好像好得过分。
有一次下雨,我送作业忘了带伞,他在楼下等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别淋了,会感冒。」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是大人,没事。」
我裹着他的外套走回宿舍,一路上闻着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脑子晕晕乎乎的。
室友问我:「小满,你怎么穿着男生的外套?」
我面不改色:「……图书馆借的。」
室友:「图书馆借外套?」
我:「管得着吗。」
还有一次,我去办公室拿作业,他手机正好亮着,屏幕朝上。
屏保是一张很糊的照片——两年前,五一,电影院门口,我穿着表姐的裙子,正低头看手机。
他看见我愣住,不慌不忙地把手机翻过去:「看什么,课代表。」
「……孙老师。」我小声说,「这张照片,你存了两年?」
「嗯。」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真人,怕自己忘了,存了一张。」
我鼻子一酸,差点在办公室哭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放不下。
是他先守了两年,守到我自己撞进来。
日子甜得让我以为,能一直这么甜下去。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九点,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班级群突然炸了。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教学楼门口,路灯下,孙毅送我到宿舍楼下,他低头看着我,我在笑。
配文:实锤了!孙老师的「那个人」,就是我们班林小满!!
群里一秒钟刷了几百条。
「什么情况?!」「课代表?!」「他俩什么时候的事?!」「孙老师是研究生诶,她大一……」「师生恋???」
我看着手机,血一下子凉了。
师生恋。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缩在被子里,抖着手翻到孙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只发了一句:「孙老师……群里,都知道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丫头,别怕。」
「明天上课,我会处理。」
我一整夜没睡好。
第二天,外国文学史,阶梯教室,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全是来看热闹的。
上课铃响。
孙毅走上讲台,没有点名,没有翻讲义。
他环视全班,最后,目光落在第三排的我身上。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说,「我在这澄清一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攥紧桌沿,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然后,我听见他说:
「网上的消息是真的——我在追她。」
「我追了两年了,她刚答应,还没跑。」
「所以,从今天起,课代表林小满,是我女朋友。」
「请大家,手下留情,别把我媳妇儿吓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我坐在第三排,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孙毅,你这个混蛋。
你让我……怎么继续躲啊。
第五章我知道,我在等她长大。
公开认领那天的热搜体质,我以为熬过一周就消停了。
前三天确实只是吃瓜:班里同学见我就笑,喊「嫂子好」;室友围着我审问了一晚上「你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孙老师的」。
我全都装死。
第四天,画风开始不对了。
校园墙。
有人匿名投稿:「听说文学院那个研究生老师,官宣了自己班大一的学生?我去翻了翻,他当年还去她读的高中当过志愿者。所以,他们两年前就认识?她那时候才多大?高二?高中生??」
评论区一秒炸开。
「我去,劲爆啊。师生恋还不够,还是未成年时期认识的?」
「所以到底是老师先动的手,还是学生先撩的?」
「高二就被盯上了?细思极恐……」
「孙老师看着挺正人君子的,没想到啊。」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凉。
他们扒出了我高二的照片。校运会那天,我戴着红袖章在操场边念稿,马尾,校服,一脸稚气。
照片下面有人回:「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吧,这都能下手?」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慌得想钻回被窝里。
两年前骗他,是我的错。可我们之间,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脏。
我怕的不是被骂——我怕的是,这些话会传到学院那边,影响他的研究生学业,影响他的代课。
我一个人蹲在楼道里,给他发消息:「孙老师……你看校园墙了吗?」
那边秒回:「看了。」
「你别出面,什么都别回。」他说,「这事我来。」
「可是——」
「丫头,听话。」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酸。
明明是我惹出来的事,他又把我护在身后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把两年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如果当年我不撒谎,大大方方告诉他我十七岁,他可能会觉得我是小孩,也可能不会喜欢我。可至少,我不会留下这个把柄,让人现在拿我们俩反复作贱。
我翻出他发的那些诗,聂鲁达,泰戈尔,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后定格在那一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我想,明天他要是再让我「别出面」,我就不听了。
这一次,我也想站在他前面。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是林小满。两年前,是我先骗了孙老师……」
打了一半,我删了重写,写了又删。
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最后手机一扔,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正准备点开校园墙把澄清发出去——
结果发现,整个校园都炸了。
孙毅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在校园墙实名投稿了。
不是小作文,是干干净净一段话,配着一张图——那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我是孙毅,中文系研究生。最近大家在讨论的事,我来回应,只说一次。
两年前我大二,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告诉我她二十岁。我信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不知道她多大。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讲诗讲得很认真,声音很好听,像春天。
后来我偶然去她学校当志愿者,在广播室门口认出了她。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话筒前念稿。我知道她骗了我,我也没生气——我只是想,这小孩大概很怕我知道她小,才编了个谎。
我追了她两年。准确地说,是我等了她两年。
等她高考,等她长大,等她堂堂正正走进这所学校,坐在我的教室里,亲口告诉我:孙毅,我来了。
她做到了。她考得很好,没有走任何捷径,靠自己考进来的。
她没有骗走我任何东西——是我心甘情愿等的。
所以,别拿你们的口水,去泼一个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姑娘。
我媳妇儿,我护着。」
落款:孙毅。
评论区先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彻底爆了。
「妈的,看哭了……」「所以是双向奔赴,不是师生恋,是学长等学妹长大!!」「票根都留了两年,这是什么深情男主照进现实」「谁再说一句,我跟谁急」「所以当年是小姑娘先骗的?那孙老师这波叫忍辱负重等她回头」「呜呜呜课代表好福气」
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那天下午,我高二那张照片底下的恶评,一条条被举报掉了。
班群里刷起了一排排的「嫂子加油」。
室友抱着我嚎:「小满,孙老师这表白,够我磕一辈子。」
连林欢都给我私信了一条:「……对不起,加微信那天我不知道你们的事。祝你们幸福。」
我回她:「谢谢你,也祝你遇见对的人。」
然后我抱着手机,把那篇长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我媳妇儿,我护着。」
我小声骂了一句:「谁是你媳妇儿。」
骂完,笑了。
可是高兴劲儿还没过,晚上我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院里一个师姐转给我的通知截图——
「关于文学院研究生孙毅同学本学期代课安排的说明:因近期相关舆情,学院经研究,将重新评估其代课资格,近期会约谈孙毅同学本人。」
我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稳:「丫头,怎么了?」
「孙老师,」我说,「我好像……还是给你惹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这不算麻烦。」
「你听我说,」他声音低下来,「研究生本来就该以学业为主,代课是我跟导师申请的,我本来也想早点结束,专心写论文,等你毕业……我们再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可是——」
「丫头。」他叫我,声音又软又笃定,「你考到我这所学校来,我就已经赢麻了。」
「代课可以不当,老师可以不做。但你,我追定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眼泪掉下来,嘴上却在笑:
「……孙毅。」
「嗯。」
「等我毕业,」我说,「我给你考个最好的成绩回来。」
他笑了一声:「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擦掉眼泪,回了宿舍,把台灯打开,翻出专业书。
从明天起,我要让这所学校所有人知道——
林小满,配得上他等的这两年。
第六章学长,多多指教。
周三下午,师姐给我发消息:「小满,孙老师被叫去院办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我翘了一节课,蹲在院办楼下的台阶上等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通报批评,处分,甚至退学。
一个多小时后,他出来了。
看见我蹲在台阶上,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谁让你翘课的?」
我抬头看他,声音发紧:「……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在我旁边坐下,语气松快,「陈老师就问了我两件事。一是舆情处理得怎么样,我说处理完了,风向已经转过来;二是代课还想不想继续,我说——不代了,正好收心写论文。」
「就这么简单?」我不敢相信。
「陈老师还说了句别的。」他顿了顿,学他导师的口气,慢悠悠地,「『年轻人,感情不是错,处理得当,就不是事。你那篇回应写得不错,有股文人气。』」
我:「……」
「所以丫头,」他侧过头看我,「虚惊一场。」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带你吃饭去。饿死了。」
周五,外国文学史,最后一节课。
陈教授回来了,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开场:「这学期辛苦大家,小孙代课代得不错,就是有一点——心不在课堂上。」
全班齐刷刷笑起来,有人还故意咳嗽两声,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第一排,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通红。
孙毅站在讲台旁边,等陈教授说完,才走上前,接过话筒。
「这节课我来讲最后一首。」他说,「聂鲁达,《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句》。」
他念得很慢,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念给某一个人听。
「……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
他合上讲义,看了一眼全班,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感谢大家这学期的配合。」他说,「特别感谢课代表林小满同学——作业收得很齐,字嘛……」全班开始起哄,他弯起眼睛,「还有进步空间。以后这门课,陈老师会继续带,大家认真听讲。」
下课铃响,他收拾东西往外走。
我跟出去,在走廊叫住他:「孙老师。」
他回头:「嗯?」
我张了张嘴:「……不是,以后不叫你老师了,叫学长?」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从包里抽出一个本子递过来:「最后一本作业,批完了。」
我接过,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新便签,是聂鲁达的句子: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我捏着那行字,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丫头,以后作业不用往办公室送了。直接送到我宿舍楼下就行。」
我:「……你是魔鬼吗。」
他笑了一声,走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讲台上的人。
但奇怪的是,我在学校里见他的次数,反而更多了。
图书馆,他永远坐在我对面,一坐一下午,偶尔抬头,递过来一杯奶茶;自习室,他给我占座,用书占两个位置,谁来都撵不走;食堂,他打了饭坐在我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说我不爱吃。
时间一长,全系都知道,文学院研究生孙毅,有个大一的学妹女朋友。
有次在食堂,他室友撞见我们,扯着嗓子起哄:「毅哥,这是追到了?」
他眼皮都没抬:「追到了,在养。」
我:「……谁是猪?」
他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吃你的,别对号入座。」
我:「孙毅!」
他:「嗯,叫学长也行。」
我气得把脸埋进碗里,饭都吃出火气来,又觉得甜得要命。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甜下去,就好了。
可惜没有。
期末周,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我立了年级第一的 flag,他比我上心,给我列了一整页复习计划:名著梗概、文学流派、时间线,连哪本书考哪几章都给我标了出来。
我抱着那页计划,感动了不到三秒,就被他按在图书馆里背到昏天黑地。
我趴在桌上哀嚎:「孙毅,你就是魔鬼。」
他头也不抬:「嗯,专门治你的魔鬼。」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抬头:「追的时候是孙子,追到了是爷爷。常识。」
我:「…………」
期末出分那天,我哆嗦着手查成绩。
年级第一。
外国文学史,满分。
我抱着手机尖叫着在宿舍跳了三圈,然后把成绩单截图,拍到他微信上:「你就说,配不配吧。」
他回:「嗯,配。字还是那么丑,分倒是还行。」
我:「你再说一遍?」
他:「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跨年那天,他约我去看了跨年夜的烟花。
散场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笨拙的盒子,塞到我怀里:「送你的。」
我拆开——是一本聂鲁达的诗集,扉页上写着:
「送给我等了两年、又追了半年的姑娘。」
书里夹着那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是说,票根留着问我还记不记得吗?怎么还给我了?」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烟花光:「不用存着了。」
「人,就在这儿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慌了:「别哭啊,烟花还没看完呢……」
我吸了吸鼻子,把诗集抱紧,闷声说:「孙毅。」
「嗯。」
「等我毕业,」我说,「你就娶我。」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弯起眼睛,像第一次视频时那样好看:
「行。」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多了。」
第七章毕业那天,讲台上的人来接我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一那年的风波,早就成了学校的陈年段子。偶尔还有新生去校园墙考古,问:「当年官宣课代表那个孙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底下总有热心学长学姐回帖:「娶了课代表预备役,还在追。」
孙毅研究生毕业那年,没有留校,也没回老家。他在本市一家出版社落了脚,做外国文学编辑,编的第一本书,就是聂鲁达诗选的新译本。
他在出版社附近租了房子,离我学校两站地铁。周末我去他那儿蹭饭,他给我腾出书桌写作业,自己在旁边改稿,一晚上不说话,也一晚上不腻。
班里同学早改口了:见我喊「嫂子」,见他喊「姐夫」。他居然都答应。
一晃,就到我的毕业典礼了。
学士服是借的,帽子有点大,我用发夹别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缺点什么。
室友说:「缺个给你拨穗的呗。」
我说:「我爸妈在台下呢。」
室友坏笑:「我说的不是爸妈。」
我没接话,耳根先红了。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几千人黑压压一片,学士服都是一样的黑,学位帽都是一样的歪。
轮到文学院上台领证,我站在队伍里,深呼吸,一步步走向校长。
接过学位证书的那一秒,我下意识地往台下第一排扫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
白衬衫,黑框眼镜,跟四年前第一次走进阶梯教室时一模一样。手里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领完证,我几乎是跑着下台的。散场的人潮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在人堆里大声喊:
「孙毅!」
周围好几个人回头。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穿过人潮朝我走过来,张开手。
「毕业快乐,丫头。」他说,「四年了,终于等到你当众叫我一声名字。」
我撞进他怀里,把眼泪蹭了他一肩膀:「孙毅,我现在毕业了,你管不着我了。」
「嗯,」他低头,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管不着了,换你管我。」
周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他室友的大嗓门隔老远传过来:「毅哥!求婚啊!都四年了!」
我脸红得不行,小声说:「别理他们……」
他却放开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体育馆门口人来人往,齐刷刷停下来,掏出手机。
我愣住了:「孙毅,你——」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仰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丫头,我大二那年遇见你,你骗我你二十岁。我等你长大,等了你高中两年;陪你读书,陪了你大学四年。接下来,我打算陪你过一辈子。」
「你愿意嫁给我吗?」
四周安静了三秒。
然后,人群炸了:「嫁给他!嫁给他!」
我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笑又哭:「孙毅,你是不是傻,哪有人在毕业典礼上求婚的……」
「嗯,」他说,「我傻,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把手伸出去:「……起来,跪久了膝盖疼。」
他笑了,把戒指戴到我无名指上,站起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那晚,校园墙又炸了。
「当年官宣课代表那个孙老师,今天在毕业典礼上求婚了!!实锤!!」
评论区一片:「这门婚事我同意」「课代表熬出头了」「文学院传奇」「这波叫从一而终」。
室友转发给我,配文:「嫂子,磕了四年,终于圆满。」
我抱着手机,笑了一晚上。
三个月后,婚礼。
请柬是孙毅亲手排版的,淡金色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但嫁给我这件事,请大声说愿意。」
伴娘是我大学室友,伴郎是他研究生室友。
敬酒的时候,陈教授端着杯子过来,笑眯眯地打量我们俩:「小孙,当年我就说,你那篇回应有股文人气。如今文人气兑现成媳妇儿了,不错。」
全场大笑。
婚礼致辞,我只讲了一件事。
我说:「四年前,大学第一课,讲台上是我甩过的前任。」
台下笑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
「后来他成了我的男朋友,我的未婚夫。」我顿了顿,看向站在对面的他,「现在,他是我先生。」
他站在对面,红着眼眶,弯起眼睛笑。
「孙毅,」我说,「当年欠你的那句解释,我补上了。以后,我负责把你写进我的余生里。」
全场掌声雷动。
他走过来,替我别好头纱,低头在我耳边说:
「丫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整整六年。」
「值了。」
番外等一个人回来(孙毅视角)
她把我拉黑的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屏幕上还是那句:「分手吧,孙毅。」
我打回去,红色感叹号。再打,还是红色感叹号。
室友探头看了一眼:「哟,被甩了?哪个姑娘这么大胆,敢甩我们毅哥?」
我没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语音里问我:「孙老师,你说聂鲁达的诗里,哪句最骗人?」
我说:「『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这句最骗人。因为遗忘,根本没这么长。」
她在那头笑:「那你能记住我多久?」
我说:「你说呢。」
结果第二天,她就把我删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她学校。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班。我只知道她网名叫「小小」,在本市读大学——这是她告诉我的,如今想来,大概没一句是真的。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个下午。门卫大爷来回打量我好几回,最后实在忍不住,过来问我:「小伙子,你找谁?」
我说:「找一个……说好今天见面的朋友。」
大爷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我等到了天黑。她没来。
回学校的路上,我接到表弟的电话。表弟在我面前吞吞吐吐:「哥……你是在找那个广播站念稿的女生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俩昨天闹掰的事,我同学都传开了……」表弟声音越说越小,「哥,她是我们学校的,高二的。叫林小满。你要找她,我帮你去说……」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高二。
她说她二十岁,说她在读大学,连麦的时候给我讲诗,讲得一本正经。原来是个十七岁的高二小孩。
我气笑了。
气的是自己——追了半年的姑娘,连她是高中生都没看出来;笑的是她——小小一个人,把谎撒得滴水不漏,连视频都敢开。
我问我表弟:「她还好吗?」
表弟说:「她昨天在楼道里哭了一晚上。今天上课眼睛都是肿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说:「别跟她说我问过你。」
「……她可能以为我讨厌她。」我说,「但其实没有。」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她怕我知道她小,怕我嫌她。那我就等——等她高考,等她长大,等她考上大学。到时候我再站到她面前,告诉她:小屁孩,你的谎,我早就看穿了,但我不打算计较。
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我室友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我都没去。他恨铁不成钢:「孙毅,你手机里存的那张糊照片,到底谁啊?屏保都用了两年了。」
我说:「一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那张照片,是运动会那天我在她学校拍的。她站在操场边念稿,隔得太远,拍糊了,只看得清一个穿校服的影子。我回到宿舍导照片,看了半天,没舍得删,设成了屏保。
每年五一,我都去看我们看过的那场电影。那年五月一号,散场后我在检票口多站了一会儿。我想,万一她也来看呢?万一我们能在人群里碰上呢?
没有。她没来。
但票根我留着了。室友问了几百回「这票根还不扔」,我回了几百回「不扔」。他不知道,那是我们之间唯一一张合照——那天的我们,坐在同一排,肩并肩,看过同一场电影。
研一那年,我让表弟帮我打听:「她考到哪了?」
表弟翻了个白眼:「哥,都两年了,你还没死心呢?」
我说:「你打听就是了。」
几天后,表弟发来一串大学的名字,最上面那所,就是我这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给导师陈教授打了电话。
我说:「老师,下学期外国文学史的课,我能去带几节吗?想锻炼锻炼教学。」
陈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孙,你是想锻炼教学,还是想去等个人?」
我:「……老师。」
陈教授叹了口气,笑了:「行。位置给你留着。但我可提醒你,别在讲台上把课给上砸了。」
开学第一周,我站上讲台,翻开名册。
第三页,第三个名字:林小满。
我抬头,看向阶梯教室第一排。
她坐在那儿,长高了,马尾还是那样。
两年没见,她一点都没变。
我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静:「我们开始点名。」
「林小满。」
「到。」她站起来,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
我在名册上勾了一下,没敢抬头看她。
我怕我一抬头,就绷不住笑了。
那节课,我讲了聂鲁达。
讲《我喜欢你是寂静的》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耳朵通红,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那一刻,我确定了——这小孩,也没把我忘了。
后来的一切,你们都知道了。
她送作业,我批了四个字;她来办公室,我在门口等她;咖啡厅里,她哭着说「我喜欢你」;跨年夜,她抱着诗集说「等我毕业,你就娶我」。
她不知道的是,那句话,我等了两年多。
现在,她在旁边睡着了。
婚后的某个周末下午,她趴在我书桌边午睡,手边摊着那本聂鲁达诗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孙毅……你又偷看我。」
我说:「嗯,看了六年了,还没看够。」
她弯起嘴角,没醒。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声说:
「丫头,我等你等了两年,往后,我陪你过一辈子。这笔买卖,我不亏。」
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翻动,露出扉页上那行字:
「送给我等了两年、又追了半年的姑娘。」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孙毅,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你做的都行。」
她:「那煮泡面。」
我:「行,加两个蛋。」
阳光正好,岁月很长。
我等的人,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