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木色的纸质版面构成了这个狭小而静谧的空间,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自己赤裸白净的躯体在黄棕色的纸板上反射出一片片极暗的灰白色的光影。忽然觉得屁股下有些硌得慌,我伸手从屁股下抽出一个黑色革皮的烂笔记本,顺势打开来就着昏暗的光线读起来:“2020年7月28日”——原来自己已经在这个盒子里呆了2年了——去他妈的时间倒流!
2018年6月8日
我将自己摔入那个仿皮的巢型沙发里,灵魂随着身体的下陷变得似一朵云一般轻软无力,五十平米的房间被灰暗的浓稠气氛所裹挟,自己被浸润在这昏暗的安全感之中,脑子里想象着自己藏身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楼外的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变幻出奇形怪状的光圈。经历了一整天大城市的喧闹之后,“爆裂鼓手”和“霹雳娇娃”的妖艳引诱还不如我的狗窝来的舒适自然——我宁愿当一只狗,最好是二哈。
在手机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钟我看到了它荧蓝色屏幕的亮起,心里一阵翻涌恶心,然而下一秒尖锐的“Boomshakalaka!”还是尖叫起来——我十分厌恶女友给我设置的这个手机铃,甚至我似乎已经厌恶了她,再前凸后翘的身姿都不那么诱人。电话是部门主管老肖打来的,“喂,任彦林!企划书没做完你他妈的死哪去了!下个月等着喝西北风是吧?你他妈趁早给我滚蛋!”一如既往的数落和践踏尊严,我感觉到了自己神经细胞的鼓胀,大脑里呼啸过漫天的黄沙。自己似乎是在一如既往的唯唯诺诺、低三下四中挂掉的电话,可还是在迷迷蒙蒙中听见自己对着手机的那句“滚你妈×,老子不干了!”——我知道自己终于炒了老板的鱿鱼。房间里依旧暗淡,在空洞的沉寂中,那个念头再一次闪过脑海——“钻到盒子里去。”楼外的高速上响过一阵嘈杂的车笛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2018年7月13日
她还是和我分手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伤心,不过关于那些化妆品和皮包能不能退货的问题还是值得深究的,我还要准备一个盒子来装它们——盒子?!
那个燥热的午后,她拉着我走在公园的湖边,我知道自己并不爱她了,但她是不是也这样想?也许自己应该先提出分手。嘈杂嗡动的蝉鸣燥得我十分后背出了虚汗,空气里弥漫着懵懂暧昧的使人窒息的氧分子,甜得发腻。终于,当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嘴唇触碰到我的时候,我后背的刺痒感达到了难以忍耐的极致,她不断示意的手臂如一条光滑的蟒蛇一样环住了我,而此时我的大脑里却呈现出一片湛蓝的海,海水灌满了整个大脑,有一尾红鱼在海中挣扎,死命地摆动、翻腾,我似乎看到了它痛苦可怖的神情和突出的眼泡——它似乎快要被淹死了……她紧紧地抱住我,我接触到了她鼓胀圆润的前胸,甚至嗅到了她发丝萦绕的淡淡的玫瑰香精的味道——我忽然羞涩起来。突然我感受到她环在我腰上的双手打开了我的背包并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我以为那是所谓的“分手费”,这使我心里的矛盾一下子冲击了混沌的大脑,慌乱中我猛地推开了她——她脸上呈现出错愕的神情,眼中的泪水很快涌上来又忽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轻鄙的神色,这使我无地自容。
“没用的男人!”她转身离开时只留下这句话,我顿时觉得更加的燥热羞愧,“钻到盒子里去”——这个念头很恰好地再次来临,我有些腿软了——背包里,是一张房卡。
2018年8月1日
维克多死了——我在院子里的紫荆花丛旁亲手埋葬了这条陪了我7年的老哈士奇。此刻这条我认为除了在吃我袜子和用爪子掏马桶以外的时候非常懂我的老哥们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盒子里,灰白的毛皮干瘪在骨架上,无比消瘦。它死的很快,甚至可以用“干脆利落”来形容,我明明看着它在花丛边上冲我吠,而眼睛一花,一秒钟的时间它就死了。在挖土时我瞟见了那个盒子——“钻到盒子里去”冲击了我微微发痛的脑仁——躺在盒子里深埋于厚土之下的维克多,会不会感到安静祥和呢?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维克多,就再也没人(犬)懂我了。
埋葬过后,我无比疲惫地回到房间,抬眼看见桌角的《安徒生童话》,我承认自己还保留着看童话故事入睡的癖好。随手翻开来,看到一篇使得那个念头再一次进入我脑海的童话故事——《飞箱》:一个小木匠制作了一个可以飞的箱子,飞进了公主的城堡。我对他们之间狗血的玛丽苏剧情不感兴趣,但我却被那个神奇的箱子吸引了——木匠坐在里面时,一定是及其幸福的。
“够了!我他妈的受够了!”我对这个长久以来都在我最窘迫最可鄙最羞愧的时候侵蚀我的内心——“钻到盒子里去”——也许我应该妥协。
2018年8月2日
“钻到盒子里去”——我扑向杂乱的书房,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用手掏着,忽然一阵硬硬的痛感流过指尖,我激动起来——一个盒子!那是一个有些灰暗却棱角分明的盒子。我将它上面的灰尘抹去,一抹原木色的光影呈现出来。自己因为激动而出了汗,嘴角有一弯奇怪的弧度,我猜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一定很像吃我袜子时的维克多!
我将盒子上的盖子打开,里面依旧干净而朴素,在房间幽暗的灯光下显得突兀而诱人,棱角也在光影中圆润起来。我低头看看自己:衬衫鼓鼓囊囊地塞在腰间,裤子上满是灰尘。手里还拿着一个黑皮的笔记本。我深吸一口气,血液在血管中沸腾着——我马上就是一个钻进盒子里的人了!
我开始用发抖的双手解开领口,脱下衬衫,紧接着皮带、裤子、内裤……直至一丝不挂赤裸裸地站在盒子面前——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如此坦白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了吧?曾经我设想过无数进入盒子的情景,而此次,我的大脑中只有一片片反着白光的玻璃,闪闪发亮。先将两条腿伸进盒子,纸质的盒底使我感到舒适,接着蜷起双膝坐了进去,当接触到盒底的一刹那,我甚至激动地发出“嘻”的一声暗爽,紧接着我拿起盖子,盖上了盒子……
自己在盒子里竟然做了了一个安稳的美梦——这是自己以前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盒子里,四周的纸板呈现出黄棕色的暗色调,狭小而静谧的氛围弥漫着浓浓的踏实感,12条黑色的棱缝更让我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被真正构造的空间。眼前渐渐出现了浓密的森林,晴朗的阳光下是一片绿影婆娑……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离了,只有被我一起带入盒子的一个黑皮笔记本还时不时提醒我一下时光的流逝。
2018年9月12日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盒子里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我却并不感到腻烦。对于外面的世界嘛,一开始当人们听说一个“盒子里的人”出现时,的的确确有过一阵不小的惊恐,所有的八卦娱乐都争相报道,甚至连我的这个盒子的生产厂家都借此打出了广告。但很快,当发现我可以被挖掘的信息被挖光的时候,他们果然还是回归冷漠,回归自己的生活,而我,只是一剂调味生活的佐料而已。我甚至开始为他们感到可悲,认为他们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木偶罢了,而我,才是真正主宰所谓的世界的有思想力的人。
……
我合上笔记本,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到自己的指甲已经长得很长了,指甲缝里微微发黄,脚上的皮肤也干瘪的贴紧骨头——我想到了维克多,我的朋友,没有人修整它的坟墓,会不会已经杂草丛生?亦或是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了?两年的时光,她早已嫁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了吧?不知道当初自己的新闻事件有没有影响到她。主管老肖这个混蛋也该被炒鱿鱼了吧……种种过往涌入脑海,我忽然觉得外面有一些我并不感兴趣但似乎很重要的事,那能怎么办呢。
四周原木色昏暗的光线依旧安适,我抬起头,看见盒子缝隙中透过的外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