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读现代诗不是很多,但有首诗却曾以石破天惊之势给我带来了震撼,那便是余秀华的成名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诗全文如下: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在看似粗俗的文字下,诗歌中蕴藏着出奇的想象力,其意象的纷繁,语言的张力,令人瞠目结舌。
小说家、文化批评家马小盐说:“余秀华的直率乃至粗鲁,击中了现代人的伪饰软肋,人们痛恨伪饰又依赖伪饰,一经袭击,便轰然颓塌。”
《诗刊》编辑刘年也说:“她的诗,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都穿戴整齐、涂着脂粉、喷着香水,白纸黑字,闻不出一点汗味,唯独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间,还有明显的血污。”
余秀华一出生就是一个脑瘫患者,高中毕业后,她被父母嫁给了一个大12岁的光棍。两人毫无共同语言可言,丈夫看不起她的残疾和嘴歪,对她没有任何怜惜。余秀华没有收入,只能依靠丈夫给她的微薄的生活费养育孩子。有次丈夫把她带进城里,她以为是丈夫良心发现,没想到的却是丈夫为了几百元工钱,要用她残疾的身体去挡拖欠工资老板的车。
余秀华想离婚,却得不到父母的支持。生活的磨难、打击和压抑,使她只能在诗歌中去寻求安慰。她之所以选择了诗歌,是因为她写出每一个字都很吃力,要用最大力气左手压住右腕,才能把一个字扭扭曲曲地写出来,而诗歌是字数最少的一种。
余秀华说:诗歌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说不出来,不过是情绪在跳跃,或沉潜。不过是当心灵发出呼唤的时候,它以赤子的姿势到来。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的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杖。
她的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上市后,荣登豆瓣读书“2015年度中国文学榜”榜顶。写作成名后,她拿出自己赚来的稿费15万元,与丈夫终于离了婚。
余秀华有次去看一位彼此惺惺相惜的异性朋友,而后和一群诗友在网络上开玩笑和聊天。“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她觉得用这个当题目很有意思,就把它拿出来用,其实就是和诗友的一句玩笑话。
爱情于她是最炽烈的渴望,却也是“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她的诗是生命的某种绽放,是黑夜里的昙花,艳丽到泣血。
尽管余秀华在网上嬉笑怒骂,口不择言,饱受非议,但读她的诗,你会觉得无比疼痛,因为那灿烂的语言,因为那感情的真挚,你会被一颗丰盈的灵魂吸引。你会看到,那个摇摇晃晃在人间的弱不禁风的躯体里,禁锢着的是一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