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此语载《孔子家语·在厄》,千百年间,君子自守者奉为典训。
然兰之于文人,所养何物?恐非止一端。
屈子佩兰,《离骚》云:"纫秋兰以为佩。"盖以昭其洁志,誓不与浊世同流。其所冀者,不过君明赤忱,世复清明耳。若大道不行,便守芳赴死,以全名节。
论屈子之兰,世多以殉道视之,然细味之,佩兰亦为修德——守己身之洁,方能以洁殉道。殉道与修德,于屈子本不可强分。
孔子论兰则异。"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
兰于孔子,不过养德之资,不求闻达于外,唯求自薰其德、自臻其善,即便无人赏其芳洁,亦无半分遗憾。
屈子有所待——待正道之兴;孔子无待——芳在己心自足。一则烈若霜剑,一则温如素玉。然二者皆拒俗污、守清操,实乃同源异流:一则决绝赴道,一则安徐修身。
后世文人养兰,别生意趣,其旨趣亦渐有不同。
李渔著《闲情偶寄》,特为兰之培植立说,慨然叹曰:"只顾赞扬其美,而不顾其性之所安。"其主张顺应兰之习性,方能得兰香清逸——此一路,自道德寄托下沉于物性体察,循物以究本,以工近乎道。
板桥画兰又不同,以草书长撇运笔,笔墨间自有疏朗风骨,其题兰诗有云:"总把芳心与客看",又言"来不相知去不留",襟怀旷达,不系于人。
然板桥之兰岂独性灵之抒?其画兰不画土,兰浮于纸而无根,实含傲骨——以笔墨抗俗意,与屈子遥遥相望。畅灵之中,原含殉志之烈。
屈子殉道亦修德,板桥畅灵亦殉志,其间相涉相通,实蕴文人至深之苦心。无论决绝、安徐、务实、放逸,其归皆在远俗趋清、坚守本心。
反观今人养兰,多溺于功利,或逐品种之珍,或炫花叶之妍,养兰初心,久已失之。
兰之所教甚简:不以无人而不芳。
然知行合一,践之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