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海宁静澜斋 赵晓红

近来,艺术界关于陈振濂先生画展的议论纷纷。网络上声音繁多,或激烈,或尖锐,或夹杂情绪与判断。身在其间的人,或许难免心绪波动;而作为一个始终在书斋中与笔墨为伴的女子,我却更愿意退后一步,静静看一看这件事情背后的意味。
因为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一场关于“画得如何”的讨论,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文人、学者、艺术家所共同面对的一种处境。
从书斋出发:我所看到的,并非争论,而是转身的时刻
我第一次认真看陈先生的绘画,并不是带着“评判”的心情,而是带着一种极为私人的好奇。
我想知道:一位毕生与书法、学问、制度同行的人,在中晚之年,忽然转身面对绘画,他的心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书法与绘画,本在传统中同源。可是在今天,它们早已走向不同的道路。书法更接近时间的书写,而绘画更接近空间的建构;书法强调气息的流动,而绘画要求结构的完成。
当一个长期居于“学术中心”的书法人,进入绘画之境,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不是跨界,而是一种迟来的自我回望。
关于那些“像书法的画”:我反而觉得,这是最真实的地方
许多批评者指出:“这些画,更像是放大的书法结构。”“绘画语言尚未独立。” 从严格的绘画专业角度看,这样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但若从一个书斋女子的目光看去,我反而觉得:这恰恰是这些作品最诚实的地方。因为人,终究无法彻底脱离自己一生所形成的精神结构。
陈先生的线条中,有明显的书写节律;他的空间里,有时间在回旋;他的构成中,有长期研究文字、碑帖、结构所积累的内在秩序。
这不是缺点,而是一种无法被抹去的生命痕迹。只是,这样的痕迹,若直接被放入“绘画成熟体系”的评价标准中,自然容易显得生涩。问题或许不在作品,而在我们是否愿意给“转身之人”一段缓慢生成的时间。
我更在意的,是这一转身背后的心境
在女性的感受中,我始终觉得:艺术真正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技巧,而是心境。我想,陈先生走向绘画,也许并非为了证明什么,更可能是一种:在完成学术使命之后,重新回到“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内在冲动。
一个人,年轻时要承担学科、制度、历史;到了后来,往往开始渴望:只为自己留下些什么。在这一点上,我对他,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理解。因为书法之路,本就孤独。学术之路,更是消耗。当一个人想在晚年重新面对“图像”“空间”“构成”,那往往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自我修复。
关于争议:我看到的,是时代对“权威”的复杂心态
这一次的风波,我并不认为完全源于作品。更多的,或许来自我们这个时代,对“权威人物”的复杂情绪。一方面,我们期待他们继续引领;另一方面,我们又渴望看到他们被拉回到“普通创作者”的位置。
当一位长期居于学术高位的人,走进创作场域,他几乎不可能再被当作“普通艺术家”对待。
赞誉,会被怀疑;
探索,会被放大;
犹豫,也会被解读。
在这种处境中,作品往往只是一个触发点,真正被审视的,是一个时代如何对待它的精神长者。
作为一名女书法人,我更愿意这样理解这件事
在书斋中,我常常对自己说:艺术终究不是赛场,也不是舞台,而是一个人,与自己漫长相处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我在晚年想尝试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径,我希望:别人先看到的,是我的心,而不是我的身份。所以在这一次事件中,我并不急于站在“支持”或“反对”的一侧。
我更愿意说:这是一位学者,在完成使命之后,试图重新找回“作为创作者”的孤独时刻。这样的时刻,本就不必完美。它的价值,未必在结果,而在于:是否为后来的人,留下了一种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尾声:笔墨之外,还有一条更安静的道路
在我的书斋里,窗外是钱塘江水,日日流过。
我常想:真正能留下的,从来不是争论,而是那些在时间中慢慢沉淀的气息。
也许若干年后,人们回看这次画展,早已忘记当年的喧哗,却会记得:在书法与绘画之间,在学术与创作之间,曾经有一个人,试着为中国笔墨,探出了一条并不容易的中间之路。而这一点,本身,便已足够值得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