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跟着二胖在建材店里踏踏实实干了小半年,从搬货跑腿的杂工,熬成了能认货、能报价、能接待客户的谢师傅。
二胖是真把他当自己人,店里生意越做越好,本地货源已经不够用,二胖早就想再跑一趟广东佛山、联系源头厂家,把瓷砖、卫浴的进货价压一压。
可他这边一直走不开,店里需要人、思来想去,二胖拍板:“谢师傅,这次你跟我一起去广州进货,带你见见世面。”
老舅正在擦瓷砖样品,抹布“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我?去广州?跟你去进货?”
“不然呢?”二胖点根烟,“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店里打杂。以后我要是忙不过来,进货这条线,迟早要交给你。你先跟着我走一趟,学学怎么看厂、怎么砍价、怎么防坑。”
老舅当晚激动得没睡好。长这么大,除了年轻时候去过一趟内蒙,基本那也没去过。广州,那是南方大城市,瓷砖源头,全国建材人都得去朝拜的地方。
可他高兴了没两分钟,想到舅妈透析时需要人陪伴,心“咯噔”一下就沉了。
舅妈透析,都是老舅陪着、守着。他这一走,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星期,舅妈透析怎么办?
吃晚饭时,老舅憋出一句:“二胖让我跟他去广州进货……说带我学学,以后这块让我负责。”
舅妈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吧,生意要紧,我这边……另想办法。”
最后还是舅妈的母亲——也就是表妹的外婆主动站出来帮忙了。
老太太七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听说女婿要去广州闯事业,当场拍板:
“你放心去!你媳妇我来照顾!透析我陪她去,饭我来做,你在外头好好学本事!”
舅妈说,“谢谢妈,您这么大年纪还来照顾我……”
“多大年纪我也是你妈!”老太太手一挥,“男人在外干事,家里不能拖后腿。女婿能出头,我高兴。”
就这样,老舅跟着二胖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万万没想到——广州这趟进货之旅,几乎是渡劫。
刚下火车,老舅一出站,人直接傻了。出门时北京还带着凉意,他穿了件长袖外套。结果广州一出站,一股又热又潮的风扑上来,跟进了蒸笼一样。
没走五分钟,后背全湿透。老舅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空气能拧出水”。
二胖早就习惯了,在前面走得飞快:“快点。”
老舅拖着行李箱,呼哧呼哧跟在后头,身上全是汗,狼狈得不行。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掏出手机,看家里有没有发来消息。
一想到舅妈今天要透析,岳母一大早就得陪着跑医院,他心里就揪得慌。
二胖看他心神不宁,拍了拍他肩膀:“谢师傅,家里有老人帮忙,你放心。”
老舅点点头,把担心往肚子里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俩人刚出站,一群黑车司机就围上来了。
“老板,去佛山?走不走?”
“建材市场我最熟,直接给你送到厂门口!”
老舅一看这么热情,下意识就想答应:“师傅,我们去……”
话没说完,二胖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头都不回:“不用,不用。”
等甩开那群人,二胖脸沉下来:“谢师傅,我告诉你,在广州火车站,你敢坐黑车,敢信路边主动搭话的,立刻就能让你亏到姥姥家。”
老舅还不服气:“人家不就是拉个活?”
“拉活?”二胖冷笑,“等把你拉到偏僻小厂,带你看一堆垃圾货,报价报死你,你不买,一群人围着你,你走都走不掉。这叫宰客加带货,专坑第一次来的外行。”
老舅后背一凉,刚才那点燥热,瞬间变成冷汗。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二胖不是带他出来旅游,是带他闯江湖。
江湖这地方,不坑别人,就被人坑。
幸亏二胖是老江湖,一上来就直奔熟悉的老厂家。
老厂家老板跟二胖认识,态度还算客气,泡茶、看样板、聊价格,一套流程很顺。老舅在旁边拿着小本本认真记:800×800通体砖什么价?600×1200什么价?多少起批?运费怎么算?
二胖看老舅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啥,故意试探道:“你去隔壁那家,问问那款灰色砖的价。”
老舅抬头说:“没问题!”
他走进隔壁厂家展厅,业务员一看他一个人,听口音看打扮知道是北方来的新手,脸上堆满了笑。
“叔,您看砖啊?”
老舅老实说:“我开店的,来进货。”
业务员眼睛一亮,直接报了个比给二胖的价高将近三成的价格。
老舅一听,心里还觉得挺合理,“行,那我先拿点货。”
正好二胖过来,一听价格,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拉着老舅就走。
出门就说“谢师傅,你是不是傻?人家报多少你信多少?这价拿回去,卖价比别人零售价还高,我们喝西北风去?”
老舅一脸懵:“我看人家挺实在的……”
“实在?”二胖冷笑,“在广州建材圈,笑得最甜的,往往宰你最狠。他一看就知道你是第一次来,不坑你坑谁?”
老舅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二胖带老舅去看一个新厂家,想换一批性价比更高的砖。
展厅里的样板,那叫一个漂亮:纹理清晰、颜色正、胚体白、硬度够,敲起来声音清脆。
老舅越看越高兴,二胖却皱着眉,让业务员把仓库大货拉出来看看。
不看还好,一打开包装,老舅当场愣住。样板是亲儿子,现货是捡来的。
颜色跟样板对不上,边角不整齐,胚体明显发灰,一看就是次品。
老舅脱口而出:“这跟刚才看的不一样啊!”
业务员的脸不红不白:“叔,瓷砖都是窑里烧的,有点色差正常,不影响贴。”
二胖当时就把砖往那一放:“别来这套。我做建材多少年了?你这是把一级品当优等品卖,贴上去空鼓、开裂,我拿回去被客户砸店?”
对方一看遇到内行,才收敛点,开始磨价格。
老舅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以前只知道进货卖货,哪知道这里面这么多猫腻:样板是精挑细选的,大货是混级的, 好的坏的打包一起给你,你不仔细验,拉回去就是一堆废品。
那天为了这批货,二胖跟厂家磨了快两个小时。老舅站得腿都麻了,一口水没喝,最后终于把价格压下去,要求对方全部重新验货。
走出厂门,老舅累得直接蹲在路边。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家里发来的消息,“透析做完了,一切都好,你别担心,好好工作。”
老舅对着手机,轻轻回了一句:“知道了,妈。”
那天装货到半夜,老舅腰酸背痛,浑身是灰,皮鞋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整个人跟从工地挖出来一样。
住进小宾馆,老舅往床上一躺,动都不想动。
晚上,二胖跟老舅在楼下吃夜宵。
老舅扒拉着饭,突然叹了口气:“二胖,我以前以为,进货就是来挑挑东西,没想到……这么复杂。”
二胖喝口啤酒:“复杂的还在后面。不瞒你说,我被厂家坑过,被物流坑过,只要一批货有问题,几个月就白干。”
老舅沉默了。
“谢师傅,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一次就学会。
我是让你看看——
生意不是大风刮来的,钱不是张嘴就来的。
你肯吃别人吃不了的苦,你才配赚别人赚不了的钱。”
老舅点点头,一口把酒喝干。
老舅上火车的时候,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眼神却不一样了。
去的时候,他是啥都不懂懵擦擦的业务员。
回来的时候,他是心里有数的业务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