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动了,人便不再离开——怀念敬一丹老师

文/杨治军


敬一丹老师走了。

那天是2026年9月13日。据北京日报,她女儿王尔晴发布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我正坐在派出所值班室里翻看手机,值班室门前是居民点的巷道,两棵红梅杏树,有少许叶子变黄了,也有落在路面上的,湿漉漉……

2026年6月,她在故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病情重,后转回北京住院治疗。从夏至到白露,近三个月里,她的公众号陆续发出了《走过》系列文章,节气内容自2015年开始录制播出至今,年年月月更新。她在病中,拼着最后一口力气,邀读者“一起走完马年”。她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手写的:“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没有“再见”。

那晚值完班,我没有回家。铁椅子上坐久了,腿有些麻。我把《走过》从抽屉里翻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窗外雨停了,彭阳的山梁在夜色里一道一道地暗下去。合上书时天已蒙蒙亮,一只麻雀站在红梅杏树枝头,扑棱着翅膀把昨夜的水珠抖落下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芽苞。

我五十岁了,在彭阳活了五十年,当农村派出所民警二十六年。敬一丹老师比我大二十岁,她走过的路比我长,去过的地方比我多。可那天清晨我忽然觉得,她离我不远。


2025年,我读了二十多本书。其中给我启发最大的,是敬一丹老师的《走过》。她说这是她所有书里“最有松弛感的一本”。96篇随笔,以二十四节气为时间轴,以走过的地方为空间点,在时间与空间的交汇处写下自己的经历与感悟。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她写自己记不住数字,也记不住人名,但能记住“月光下那棵树,车在走,树也在走,月亮在树中间”。她又说,害怕忘记,害怕有价值的东西随时间流逝而忘记,所以用文字记录下来。

读到这些时,我正在派出所值班。那天是惊蛰,白天刚处理完一起田埂地界的纠纷——两家人从早晨吵到天黑,最后各退一步,握手时眼睛还红着。夜里读到“月光下那棵树”,白天那两双红眼睛和彭阳的杏花、麦子、洋芋一起涌上来。我也害怕忘记。怕再过些年,彭阳人不再记得惊蛰一到,虫子先醒——蚯蚓在菜园里翻土,蚂蚁在窗台下进进出出。怕孩子们不知道清明上坟时,老汉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写悲伤,悲伤自在其中。

敬一丹写东北“溜窗户缝”——老大打浆糊,老二擦玻璃,老三把纸条贴在窗子上,“针鼻儿大的眼儿,斗大的风”。我读到这段,眼前全是彭阳人冬天糊窗子的样子。旧报纸裁条,母亲打一锅糨糊,趁热往窗缝上抹,手指冻得通红也要把每条缝摁瓷实。东北有东北的冷法,彭阳有彭阳的冷法。可那种把日子过踏实的心气儿,是一样的。彭阳的冬天长,长到人以为春天不来了。可彭阳人从没怕过冬天,就像敬一丹写东北的冬天,写的是怕中的不怕。


于是,2026年立春那天,我执笔了。

我是彭阳农村派出所的民警,二十六年里走过多少条田埂、进过多少户农家,数不清。但我记得杏花什么时候开,麦子什么时候黄,洋芋什么时候挖。这些不是学来的,是一年一年跟着节气走、穿着警服走出来的。哪家有留守老人,哪家有刚出生的娃娃,哪家因为宅基地跟邻家怄气——这些事不在户籍档案里,在节气里。

我从立春写到大寒,从“地气酥了,麦苗在地底下伸懒腰”写到“社火烫了,正月十五的灯笼把雪照化”。八个月,近五万字的随笔散文《彭阳的时令志——跟着节气走的彭阳人》初稿成形。

写的时候,常想起敬一丹老师。她写东北的节气,写哈尔滨的雪、松花江的冰、黑土地上的苞米。我写彭阳的节气,写茹河两岸的山桃花、梯田上的麦浪、黄土坡上的红梅杏。她的老师苇岸教她“听”节气——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耳朵听。在彭阳,你贴着茹河的冰面听,能听见冰底下“伸懒腰的声音,筋骨活动的声音”;你站在山梁上看春分,山桃花开得急,红梅杏苞还紧着,老辈人说“红梅杏最稳当,非得等地气足了才肯开”。

敬一丹的二十四节气,底色是大东北的凛冽与松软。彭阳的节气,底色是黄土高原的苍黄与倔强。东北的节气是爽利的,彭阳的节气是熬出来的。立春地气酥,夏至杏子黄,秋分梯田锦,冬至社火烫。彭阳的春天来得不硬气,先下几场薄薄的春雪,雪里夹了雨,雨又替了雪,才把春天请来。敬一丹写东北的立春,却是另外一种干脆:雪就是雪,冰就是冰,地气一翻,就是春天。

可归根到底,节气不分南北,它提醒人:该种的时候种,该收的时候收,该歇的时候歇。敬一丹说她在节气里“看到人”。我在彭阳的节气里看到的,是我的乡亲,我的同事,是那些为了一尺田埂从早吵到天黑的庄稼人,是在户籍窗口前排着队、惊蛰一过就要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他们和敬一丹笔下东北大地上的人一样,都在跟着节气过日子,只是过的法子不同。

东北的黑土地和西北的黄土高原,隔着几千里,却在同一个节气体系里,各自书写不同的答案。像的地方,是我们都在认真地活着;不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各自脚下那片土地的脾气。


敬一丹老师走了。可她留下的话还在:“退休之后自然会有松弛感,但要留意捕捉那些让你兴奋的事物,并以珍惜之心对待。如果一味放松,就容易变成松懈。”

我想我懂了。五十岁,不算年轻,可地气还在土里悄悄地翻身,杏花还会在春分过后准时开。只要还在跟着节气走,还在记,人就不算真的离开。

她的《走过》,值得每一个在匆匆岁月里想留下点什么的人去读。敬一丹老师用文字留住了她走过的路。我们彭阳人,也在用文字留住我们的节气。《彭阳红梅杏文学》里,一笔一笔地记着黄土高原深处的二十四节气,记着跟敬一丹老师笔下的大东北节气相似又不同的答案。那是彭阳人自己的《走过》。

地气动了,人便不再离开。
敬一丹老师,您走过了。
我们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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