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与名画】欧洲绘画之父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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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坐在书桌前,我还能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的天空,或许本来就带着一些油画一般的玫瑰色,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记忆把颜色变得更加温暖了。只记得那一天的天色特别柔软, 像是树枝上挂着的快熟的桃子。

托斯卡纳 意大利

车子在托斯卡纳的小丘陵上不快不慢地随着道路蜿蜒, 窗外闪过金色的葡萄园和银色的橄榄树。风从低矮的石墙掠过,带着细碎的阳光, 一片一片吹进车窗, 停在纷飞的发梢上。

进入佛罗伦萨的时候, 太阳已经开始斜下去了。彩色的云彩压在城市的头顶——那种微妙的、历史沉淀的重量,像是某种无形的预告。

转过一个弯, 我就看到了那个原来只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的钟楼, 还有旁边红色屋顶的巨大的百花教堂。

佛罗伦萨 意大利

这座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这是佛罗伦萨, 是西方近代文明的发祥地。

这座教堂不是一座普通的教堂, 这是圣母百花大教堂,巨大的穹顶下面凝固了整个文艺复兴的野心与光辉。

乔托钟楼立面

而这座用乔托来命名的钟楼,粉白与深绿大理石在玫瑰色的天幕下闪耀着神性的光。

600多年前,钟声就是从乔托钟楼响起, 唤醒了人们心中的理性与哲思, 开启了人类历史上那个叫做文艺复兴的华丽的篇章。

乔托 1267-1337

设计了乔托钟楼的乔托当然是个建筑师。但是首先,他是被誉为“文艺复兴第一人”的画家。

先来看一下他的代表作《犹大之吻》:

《犹大之吻》 乔托 1304-1306

这个故事出自《圣 经新约》福 音书。耶 稣被捕的前夜,他的门徒犹大以三十枚银币为代价出卖了他。为让士兵认出耶稣,犹 大以亲吻为暗号——被他亲吻的人就是耶稣。

亲吻本是亲近与敬爱的象征,却在此成为背叛的标记。耶稣随即被捕,受 难于十字架。“犹 大之吻”在基 督教与西方文化中,成为“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的象征。

乔托的这幅画表达的就是这样一个戏剧化的冲突瞬间。

《犹大之吻》局部

放大这幅画, 看一下伟岸沉静的耶稣, 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背叛了他的弟子犹 大。 犹大的目光,猥琐,贪婪而恐惧……

“老师, 等一下……”

“啥情况……”

“耶稣脑袋上顶的是切片菠萝吗?”

“那是光环!圣徒才有……”

“犹大脑袋瓢了!不符合人体解剖!”

“¥#@¥……%#&#%*#*!!!!!”

“后面的火把像鸟窝!前面背对的那个安装了木头假肢!!还有……”

“滚!!!!!!”

再来看一下多年以后恶 棍大师卡拉瓦乔的《犹 大之吻》:

《犹大之吻》 卡拉瓦乔 1602 爱尔兰国立美术馆

“瞧这个构图, 瞧这个高光, 瞧这个小表情, 瞧这解剖透视, 瞧这个金属盔甲的质感,跪了跪了, 啧啧啧……这才像个大师的样子吗!” 

确实,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享有“西方绘画之父”威名的乔托的作品, 心中总是难免会腹诽:“就这……”

确实, 乔托画作里面的那些人物线条朴拙,背景简洁,没有后世那种炫目的透视,没有油画般的层次,甚至连比例也不精确。和米开朗基罗的线条、达·芬奇的光影和拉斐尔的构图相比,乔托似乎过于稚嫩。如果用文艺复兴巅峰的标准去衡量他,他真的不够华丽。

但是你不能站在山顶去嘲笑那个第一个开始攀登的人。

在乔托之前, 将近千年的时间里, 绘画只是颂扬神的工具。

中世纪壁画

公元476年, 西罗马帝国灭亡。 神学取代了真理, 开始了那个被称作“Dark Age”的时代, 也是一个金色背景笼罩的时代。画面里没有天空,没有远方,没有河流, 没有土地和草木,只有象征永恒的金箔光辉。圣人正面端坐,高高在上,供人膜拜,面无表情。身体被长袍包裹成抽象的线条,褶皱像刻意排列的节奏符号。圣母永远庄重,基督永远威严,圣徒永远肃穆。

那是一种程式化的“艺术”——比例被拉长,空间被压平,透视根本不存在。人物不是“人”,而是神圣意义的载体;画面不是“世界”,而是教义的图解。绘画服务于祭坛,服务于教堂墙壁,服务于文盲的信众——它的任务不是还原现实,而是强化信仰。

《哀悼基督》 乔托 1304-06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乔托的出现,才显得像一阵清新的风——在他的画里,圣母不再像一块镶嵌在金色背景上的图标,而是坐在真正的宝座上;人物开始有重量,有形体,有空间关系;他们会转身,会彼此对视,会悲伤,会拥抱, 会流泪。画面开始有了背景,或是蓝天白云, 或是山坡森林, 或是湖泊小径, 或是威严的建筑。乔托的画是戏剧,是情感,是叙事,而不再是苍白的符号。

乔托第一次系统性地引入了空间感和体积感。虽然透视法还不够严格,但他已经在尝试构建一个立体的世界。他用明暗塑造形体,用姿态表达情绪,用构图引导叙事。这些后来被文艺复兴大师们发扬光大的技法,种子都是乔托在此时一颗一颗地深深埋下的。单单就作品的艺术性而言, 乔托可能无法与他的诸多后辈相提并论, 但他却独享“文艺复兴第一人”的称号, 也被人们尊称为“西方绘画之父”。

AI生成图

乔托, 全名乔托·迪·邦多内(Giotto di Bondone),约于公元1267年出生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韦斯皮亚诺(Vespignano)村中。他出身于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 很小的时候就帮着家里放羊。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佛罗伦萨的大画家契马布埃在托斯卡纳的乡村游历时,偶然发现了放羊娃乔托正在用石头在地上画画。契马布埃看到小男孩画的羊栩栩如生, 决定收他为徒,从此乔托就开始了他的艺术之旅。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无从查考。 契马布埃倒千真万确是乔托的老师。

《圣母子》契马布埃

契马布埃堪称拜占庭最后一位画家。 在契马布埃的作坊里,乔托学习的是当时最正统绘画技法:金箔背景的处理、圣像的程式、衣褶的线性节奏、严格的宗 教构图。学徒通常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打磨木板、调制颜料、铺金、临摹范本。真正上手绘制人物,往往要多年之后。

200年以后,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写了一个故事:有一天,趁契马布埃外出,乔托在老师正在画的一幅人物身上偷偷画了一只苍蝇。那只苍蝇画得极其逼真,以至于契马布埃回来后,伸手去赶这只苍蝇却赶不走,才发现被放羊娃学生戏弄了。

这个故事同样无从考证真伪, 多半是演绎。 契马布埃教会了乔托中世纪的传统, 乔托却从中世纪的画风开始义无反顾地走向写实,这是史实。

意大利 阿西西 圣方济大教堂

13世纪末的阿西西,是一座朝圣之城。坐落在这里的圣方济大教堂为了纪念在这里终生传道的圣方济而建,也是契马布埃和乔托师徒二人合作完成的一件大作。 

这座教堂里安葬着圣方济—一个出身富商却选择拥抱贫穷,把自己奉献给基督的青年。

圣方济年轻时曾渴望骑士荣光,参加战争,梦想功名。但一场重病与精神转折改变了他。他在破败的小教堂里听见十字架上的基 督对他说:“去修复我的教堂。”他遵从耶 稣的教导, 变卖家财, 却引发了激烈家庭冲突。最终,在众人面前,他脱去华服,将衣服还给父亲,只留下粗布衣袍——宣告了与财富、与世俗的彻底决裂。

圣方济教堂内壁画

他拥抱麻风病人,与鸟说话,在田野中歌唱。他称太阳为“兄弟”,称月亮为“姐妹”。他创立的清修团体被教 皇批准称为“方济会”,主张绝对的清贫与谦卑。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学家,而是行走在尘土中的圣 人。

1290年-1299年,乔托跟随契马布埃在圣方济教堂上院画天顶画, 后来又到这里, 总共完成了28幅圣方济的生平壁画。

在大厅里,师徒的画作相对而望, 展示了从千年拜占庭到文艺复兴的渐变。

这些壁画,讲述一个人如何从富家子弟,走向彻底的精神自由,成为了圣人。圣方济教堂里,契马布埃的作品延续着神圣的传统:穹顶中庄严的基督、天使与圣徒,仍然带着拜占庭式的金色光辉。而在乔托墙面的叙事场景中,神和圣人则从遥不可及的天堂降临了人间。

《圣方济放弃财产》 乔托 

在《圣方济放弃财产》中,愤怒的父亲被众人拉住,圣方济身体微微颤抖,却目光坚定。主 教为他披上斗篷,那是一种温柔的庇护。人物之间有互动,有情绪张力,有真实的空间关系。

在《向小鸟步道》中,圣方济站在乡野之间,鸟群聚集在他脚下。背景是自然的山丘与天空。圣 人不再是漂浮在云间, 而是赤裸着双脚踏在人间的泥土之上。

《向小鸟布道》

乔托笔下的圣方济的一生, 不再是冷冰冰的神迹记录,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生故事。乔托让观众看见:圣方济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灵魂挣扎、热爱自然、甘愿受苦的人。

阿西西教堂壁画完工以后, 乔托也像他的老师一样名满天下, 甚至更加受人敬仰。

但丁在《神曲》的炼狱篇中写道:

“契马布埃曾自以为在绘画上独占鳌头,

如今乔托的名声已掩盖了他。”

时间到了1302年, 乔托接受了一个叫做恩里科·斯克罗威尼的商人的委托。

但丁和神曲

恩里科·斯克罗威尼,他的父亲雷金纳尔多·斯克罗威尼,是“名声远扬”的高 利贷者,名字被但丁在《地 狱篇》点名谴责。高利贷在中世纪被视为重罪,恩里科继承了巨额财富,也继承了污名。

他在帕多瓦购得土地,建造一座私人小教堂,奉献给圣母, 希望这样能够赎 罪——为家族, 为父亲,更为自己。

乔托为这座礼拜堂创作了的大约38幅壁画,主要围绕圣母玛利亚和耶 稣基 督的生平故事。这里的每一幅壁画都如同一部生动的史诗,讲述着古老而神圣的故事。前面介绍的《犹大之吻》和《哀悼基督》都属于这个系列,其中最为重要的作品是《最后审判》,它位于礼拜堂的祭 坛墙上,表现了基 督的再临、亡者复活和人类最终的审 判。

这幅画庄严而震撼,画面中的人物被赋予真实的情感,生动的表情和动态的姿势展现了人类面临审 判时的紧迫感和庄重感。无论是那些焦虑的罪人还是安详的圣 者,乔托通过细腻的刻画,让每一个角色都充满了生动的个性,仿佛让观众置身于那个关键的时刻。

画面中间托着一个小教堂向神献祭的就是恩里科·斯克罗威尼:在乔托的笔下, 神接受了高利贷者传人的祭品,恩里科看样子拿到了天堂的门票。这幅画也开启了此后数百年画家在作品里献媚委托人的先河。毕竟是衣食父母, 甲方爸 爸从古到今都万万得罪不得。

意大利 帕多瓦 斯克罗威尼礼拜堂

如果说斯克罗威尼礼拜堂让乔托成为画坛巨匠,那么佛罗伦萨的钟楼,则堪称乔托的纪念碑。

时间来到1334年。乔托已经是名满亚平宁的大师,曾在那不勒斯、米兰、佛罗伦萨工作过。他不仅是画家,更是被视为艺术领袖。那一年,佛罗伦萨共和国任命他为百花大教堂工程总监。他的任务是要为大教堂设计一座钟楼。

在当时,这不仅是建筑项目,更是政治与荣耀的宣言。佛罗伦萨正与锡耶纳、比萨竞争城邦的声望。钟楼必须宏伟、优雅、前所未见。

乔托的设计,与北方哥特式的尖耸不同。他选择了比例严谨、色彩分明的方案:白、绿、粉红三色大理石呼应托斯卡纳传统,每一层都以浮雕装饰,下层浮雕描绘人类劳动与知识的主题。人文主义被雕刻于此, 这延续了他绘画中的思想: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可以在同一结构中共存。这正是贯穿了整个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的精髓。

乔托钟楼

1337年,乔托在佛罗伦萨去世了, 享年70岁。这座钟楼刚刚建好了一层,后来由安德烈亚·皮萨诺与弗朗切斯科·塔伦蒂继续建造完成,最终高度约84米。尽管乔托并未亲眼见到它完工, 它仍然被称为“乔托钟楼”。

从牧羊娃到艺术巨匠,乔托的一生和圣方济一样,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苦修。

圣方济用信 仰教导信 徒:谦卑、清贫、热爱自然;乔托则用画笔告诉人们:真 理就在人性之中。

乔托像 

因为有了乔托, 欧洲艺术才从中世纪虚无缥缈的天堂徐徐降落到了繁花似锦的人间。

仰望着高耸的钟楼, 想象着钟楼上的大钟600多年前第一次敲响,那低沉的余音滚过佛罗伦萨的砖石铺成的街道, 飘荡在托斯卡纳玫瑰色的原野里, 又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悠悠地回荡到了今天。

无数的大师, 数不尽的众生, 也曾在这里停留, 仰望, 然后继续前行, 消失在时光里的某个地方。

从那钟声里,文艺复兴的大幕徐徐拉开,人类的艺术也开始挣脱千年的枷锁, 一步一步走向了辉煌。



2/27/2026 Long Grove, 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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