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乱世权斗(286)
话说公元400年,这一年的正月初一,北方的后燕国都龙城,气氛却有些微妙。燕王慕容盛大赦境内,这本是常规操作,但他同时还干了一件让朝臣们摸不着头脑的事——把自己的称号从“皇帝”降为了“庶人天王”。
这事儿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肯定是犯了错误被贬,可慕容盛是自己主动要降级的。这位后燕的第三代君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老爹慕容宝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他爷爷慕容垂创下的基业到了他手里已经是风雨飘摇。周围强敌环伺,北魏的拓跋珪虎视眈眈,南边的后秦也不是善茬儿。这时候称皇帝,名头是响亮了,但也容易招风惹雨,成为众矢之的。
反倒是“天王”这个称号,低调务实,既能统御臣下,又不那么扎眼。再说了,权力这东西,跟叫什么名号关系不大,关键是手里有没有兵、能不能说了算。慕容盛这一手,玩的是政治智慧。
就在同一天,千里之外的辽西,却在上演一出惨剧。北魏的材官将军和跋率军突袭了割据辽西的卢溥。卢溥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乱世里的一个投机分子。他原本是后燕的臣子,后来看北魏势头猛,就叛燕降魏;到了北魏那边,又觉得拓跋珪对他不够重用,干脆起兵自立。这种反复横跳的家伙,谁都容不下的。
正月十八,和跋攻破卢溥的老巢,生擒卢溥和他的儿子卢焕,押送到北魏都城平城。拓跋珪连审问都懒得审,直接下令车裂——这是游牧民族对付叛徒最残酷的刑罚,五马分尸,以示惩戒。
后燕这边,慕容盛倒是派了广威将军孟广平去救援。可惜,等孟广平赶到辽西,卢溥父子早就成了刀下鬼。孟广平扑了个空,心里那叫一个窝火。他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一咬牙,带兵突袭了北魏在辽西的守军,砍了几个守官的脑袋,抢了点东西,算是给主上一个交代,然后班师回朝。
同在这一月,西秦的乞伏乾归把都城迁到了苑川。这位陇西鲜卑的首领,一辈子在夹缝里求生存,东边有后秦,西边有后凉,南边有吐谷浑,哪个都惹不起。他选择迁都,是想给自己找个更安稳的立足之地。
而在河西走廊,南凉的秃发利鹿孤也没闲着,大赦天下,改元建和。这位年轻的君主,正琢磨着如何趁中原大乱,把河西这块肥肉多咬几口下来。
二月里,东北方向出了点事。高句丽的高安王,对后燕的态度越来越傲慢。以前逢年过节还派个使臣送点土特产,现在连样子都不装了,朝贡礼仪能省就省。慕容盛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二月初六,慕容盛亲率三万大军东征,让他叔叔骠骑大将军慕容熙打前锋。慕容熙这人,勇猛是出了名的,打起仗来不要命。他一马当先,连克高句丽的新城、南苏两座城池,一直打到鸭绿江边,拓境七百余里,掳了五千多户高句丽百姓回国。战后论功行赏,慕容盛夸他这位叔叔:“叔父雄武果敢,颇有世祖(慕容垂)的风范,只是谋略上还差那么一点点。”
三月初八,北魏的拓跋珪干了一件大事。他之前娶了匈奴首领刘头眷的女儿,刘氏人长得漂亮,又给他生了儿子拓跋嗣,在后宫那是独一份的恩宠。后来攻破后燕都城中山,他又得了慕容宝的幼女慕容氏。这位慕容氏是前燕皇室之后,气质高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拓跋珪想立皇后,但又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于是就按鲜卑老规矩——铸金人占卜。这办法听起来玄乎,操作起来也简单:让候选人自己动手铸一个金人,铸成了就是天命所归,铸不成就是德行不够。刘氏手笨,金人铸得一塌糊涂;慕容氏手巧,金人有鼻子有眼。于是三月初八,慕容氏被正式立为皇后。
南边的东晋,这一年更是热闹。桓玄刚平定了荆、雍二州的“叛乱”,手里握着兵,野心膨胀。他上书朝廷,要兼领荆、江二州。东晋朝廷的掌权者司马元显,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哪惹得起这位桓温的儿子?只好给官: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顺便还让他堂兄桓修当江州刺史。
桓玄一看,鼻子都气歪了:老子打下来的地盘,你让我堂兄管?他再次上书,非江州不可。朝廷只好再让步,让他都督八州及扬、豫八部诸军事,兼领江州刺史。桓玄得寸进尺,索性自己任命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堂侄桓振为淮南太守,然后轻飘飘地上报朝廷“备案”。朝廷能怎么办?捏着鼻子认了呗。这时候的东晋,朝廷的权威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真正的权力,早就落到了桓玄这样的大军阀手里。
后凉那边,这一年的春天却弥漫着血腥气。凉王吕纂和他的大司马吕弘,本来是亲兄弟,当年一起打天下,如今却互相猜忌。吕弘功劳大、威望高,吕纂坐在王位上总觉得屁股底下有刺。吕弘也害怕哥哥哪天找个由头把自己办了,索性先下手为强,三月初九,带着东苑的兵马发动叛乱,攻打吕纂。
吕纂早有防备,派部将焦辨迎战。吕弘的兵大多是临时拉来的乌合之众,一触即溃,吕弘本人仓皇逃跑。吕纂打红了眼,下令纵兵大掠,把东苑的妇女全赏给士兵当战利品。吕弘的妻子女儿都在其中,被士兵们当作战利品瓜分羞辱。
打完仗,吕纂志得意满,在朝堂上问群臣:“今日之战,你们觉得怎么样?”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这时候,侍中房晷站了出来,他哽咽着说:“老天爷降祸给凉国,忧患一个接一个。先帝刚驾崩,隐王就被废黜;先帝的陵墓刚修好,大司马又起兵作乱;如今京城血流成河,亲兄弟刀兵相见。吕弘是自取灭亡不假,可陛下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兄弟情分吗?”
“您应该反省自己,向百姓谢罪才对。如今您纵兵抢掠,羞辱士人女子,祸是吕弘起的,百姓有什么罪?更何况,吕弘的妻子是您的弟媳妇,吕弘的女儿是您的亲侄女,您怎么能让那些无赖小人糟蹋她们?天地神明,怎么能忍心看到这样的惨状!”房晷说完,哭得泣不成声。
吕纂听呆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得意之色慢慢褪去,换成了一副羞愧的表情。他站起来,向房晷拱了拱手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当即下令,把吕弘的妻女从军营里找出来,送到东宫好生安置,又派人安抚那些被抢了妻女的百姓。
至于吕弘,他逃出城后想投奔南凉的秃发利鹿孤。路过广武时,他去见了叔父吕方。吕方一见他,抱着他就哭:“天下这么大,你何苦跑到我这里来送死!”说完,命人把吕弘绑了,送进大牢,然后派人报告吕纂。
吕纂派力士康龙赶到广武,当着吕方的面,把吕弘活活打死。吕方眼睁睁看着侄子被杀,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月,吕纂立妃子杨氏为皇后,封杨氏的父亲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权力和亲情,在乱世里,终究是权力占了上风。
三月二十日,后燕的襄平令段登等人谋反,很快就被镇压,人头落地。这种小规模的叛乱,在乱世里已经不算新闻了。
四月,凉王吕纂又不安分了,想攻打南凉的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他:“利鹿孤那小子现在上下齐心,国内没有矛盾,您打他干嘛?别没事找事。”吕纂不听,非要打。结果利鹿孤派他弟弟秃发傉檀迎战,在三堆这个地方大败后凉军,斩首两千多级。吕纂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再也不提打仗的事了。
西北的敦煌,这一年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几十年后长成了一棵大树。陇西人李暠,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当地名声很好。早年间,他和术士郭黁以及同母弟宋繇一起住店,半夜郭黁爬起来对宋繇说:“你将来能当大官,李暠这小子,将来能据有国家。等什么时候有母马生了白额马驹,就是时机到了。”宋繇当时只当笑话听,可后来这事儿还真应验了。
那时候,李暠在敦煌当效谷县令,宋繇在北凉段业手下做官。敦煌太守孟敏死后,当地人推举李暠接任。李暠有点犹豫,觉得自己资历不够。恰好宋繇从张掖回来探亲,劝他说:“段业这人没远见,成不了大事。你忘了郭黁的话?白额驹已经生了!”李暠这才下决心,派人向段业请命。段业正忙着对付匈奴,没心思管这些边远小城,就顺水推舟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
可右卫将军索嗣跟段业说:“李暠这小子野心不小,不能让他待在敦煌。”段业耳根子软,就让索嗣去当敦煌太守,带五百骑兵赴任。索嗣离敦煌城还有二十里时,派人送信给李暠,让他出城迎接。李暠慌了,想出去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拦住他:“段业昏聩,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您已经占了敦煌,凭什么拱手让人?索嗣自以为本郡人,觉得人心向着他,可咱们偏偏打他个出其不意,一战就能擒住他。”李暠一咬牙,听他们的。
他派宋繇去稳住索嗣,说些好话哄他。宋繇回来后说:“索嗣那小子骄傲得很,带的兵又弱,好打。”李暠便派张邈、宋繇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没想到李暠敢动手,仓促应战,一触即溃,狼狈逃回张掖。
李暠恨透了这位昔日的“好友”,上书段业要求杀索嗣。北凉的实权人物沮渠男成也讨厌索嗣,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便杀了索嗣,派人向李暠道歉,升他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从这一刻起,李暠在敦煌站稳了脚跟,后来的西凉国,就从他这里开始。
回顾公元400年这一年,从辽东到河西,从漠北到江南,到处都在上演着权力的游戏。慕容盛自降名号,是在乱世里求生存的智慧;拓跋珪铸金人立后,是在用传统平衡势力;桓玄步步紧逼,是门阀政治走到尽头的缩影;吕纂兄弟相残,是权力面前亲情沦丧的悲剧;李暠据敦煌,是乱世里一个读书人的逆袭。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但每一件事,都在为未来的格局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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