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新年的脚步近了,我在高楼之上听着公路上汽车轧在路面发出的声音,忽然想起儿时听到收垃圾的摇铃声。赶马车人的形象浮上脑海:穿一件长及膝盖的皮袄,裸露在外的皮板已是灰黑色,戴一顶护住耳朵的棉帽子,左手扶着搭在肩头的马鞭子,右手摇晃着黄黄的铜铃,一匹马拉着装垃圾的木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赶车人前行。

铃声告诉人们,要过年了。村里的农民只在冬天才有时间赶着马车走街串巷收垃圾,垃圾堆放好,沤上半个冬天,明年开春就是极好的肥料。要过年就要先做好过年的准备工作。

洗被子

我家是双职工家庭,父母只有周日休息。元旦刚过,我母亲就计划着时间拆洗被子褥子,一家四口人的被褥要在过年前洗干净缝好。

被子的被里和被面要分开洗。被里放在大洗衣盆里,先用清水洗一遍,再用洗衣粉泡上,用搓衣板一点一点的搓洗,被头需要重点洗,至少要洗两三遍,那时没有被罩,被头部分比其它地方脏。

冬天,北方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为了洗被子,先要用蒸馒头的大锅烧热水,一是洗被子的水不冷,二是温水更容易洗干净被子。

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帮母亲洗被子,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太劳累。母亲一边做饭,一边指导我洗被里,我的手小,握着被里很吃力,母亲就教我大体上握住,主要是在搓板上用力揉搓。

洗衣盆是铁盆,很大,倒脏水的时候,我们娘俩把盆子抬出院子,再走出几十步才能倒掉。倒出去的水很快就会结冰,不能倒在街道里,街道是公共区域,大家都要走路的。公路边上虽然也是公共区域,但是和街坊邻居没有关系,大家都把脏水倒在那儿。倒水的时候,母亲就会说:要是有下水就好了。不知道当年修建的房子,为什么只有上水没有下水,用过的水都要端出去倒掉。

我洗第一遍被里,我母亲洗第二遍,有时候是我父亲洗第二遍。最吃力的投洗被子,为了洗掉洗衣粉,要换三四次清水,洗衣盆里的水才会清澈。这个活儿是我父亲做,热水供应不上,他就用冷水清洗,冰冷的水让他的手变得通红。拧被子也是一个体力活,只有父亲有足够的力气拧出被子里的水。

被里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很快就变成硬梆梆的冰布,在寒风中摇摆着。至少要两三天,被子才有干的迹象。把被单拿回房间里挂起来,等到它彻底干了,还要叠好,在被单上放一块干净的布,我坐在上边,一会儿再换个地方,直到被单压得平平整整。缝被子是母亲的工作。

缝被子是一项大工程。要把炕上的褥子叠起来,把被里平整地铺在炕上,再把棉絮放在被里上,被里相对的两边要留出来相同的距离,缝出来的被子才好看。铺上被面,还要再次抻动被里,避免被里在棉絮的带动下堆积起来,最后一道工序是折好四个被里的边,就可以缝被子了。

缝被子的白线是一捆一捆的。做被子前,我用双手撑开一捆白线,母亲扯出线头把线绕到线轴上,之后才能穿针引线缝被子。

春节前洗被子是一件大事,我家人口少,要拆洗的被子也少。但是整个拆洗过程也是相当漫长的。尽管夏天已经洗过被子,过年之前也一定要再洗一次被子,这是传统。

做新衣服

拆洗被子期间,母亲要给我和弟弟做新衣服。我母亲在医院工作,要值夜班,下夜班才有时间做衣服。布料是用布票买的,母亲用报纸先裁出纸样,再按照纸样在布料上裁剪,然后就要在缝纫机上缝制衣服。

我家有两个房间,夏天,父母住在大房间,房间放着两张并排摆放的单人床,床是公家提供的。冬天,靠生炉子烧火炕取暖,一家四口人都住在有炕的小房间。

缝纫机放在大房间里,母亲要做衣服,就让爸爸帮她把缝纫机抬到小房间的炕上,地下的空间太小,放不下缝纫机。那年,爸爸工作特别忙,经常值夜班,而且是连续几天不回家,母亲就让我帮她抬缝纫机。当时我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我们娘俩抬着缝纫机,走出大房间,准备拐进小房间时,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或者是我真的抬不动了,手一松缝纫机掉在地上。

那个年代,缝纫机是金贵的物品,买缝纫机不仅要有钱,还要有购买券。我母亲心疼缝纫机,劈头盖脸地打了我几下,然后检查缝纫机,还好,缝纫机没有问题,我却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学,母亲去学校给我请了假。我一直躺在炕上,听着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冰花。时隔多年,这件事记忆犹新。也许就是这件事,让我对缝纫机深恶痛绝,我一直不学习踩缝纫机,即使有要缝制的衣物,我都是坚持手工做。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新衣服做好了,我高高兴兴地试穿新衣服,等着初一的到来。

年夜饭

母亲常说,过了小年,就该过大年了,要是在农村,就该扫尘做豆腐蒸馒头了。我家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母亲泡发黄豆和蚕豆,泡发干木耳干黄花菜干蘑菇等;父亲出差带回来北京小肚和香肠,还有他和同事在北京一次又一次地排队买回来的猪肉,都堆放在大房间里,等着登上年夜饭的餐桌。

我家虽然只有四口人,年夜饭至少要做十二道菜,有时候会做十六道菜,就看食材的多少。凉菜有香肠小肚,父亲熬制的皮冻,母亲炸的黄豆和蚕豆。那时候,食用油是按人口供应的,一个人一个月只有几两油,为了过年炸东西,一是平时做菜少用油节省下来的,二是病人送给母亲的油票,在粮店买回来的。

炒勺里放上半锅油,先炸黄豆和蚕豆,好像要炸两三遍。黄豆金灿灿的,撒上白糖;蚕豆下锅前,要在豆皮上划开一个口子,否则油会迸溅出来,炸好的蚕豆用盐拌匀。

母亲将炸好的豆子装进盘子,给我和弟弟各盛一小勺,但我最喜欢的是炸虾片。虾片盒上印着大大的红红的弯着身子带着长长须子的大虾。打开盒子,是一个个粉条颜色的两个指节大小的硬片片。拿起几片放进油锅,硬片片先弯后曲然后舒展,变成一个个白白的孩子掌心大小的虾片,刚出锅拈起一片放进嘴里,油的香味混合着虾片的鲜味,好吃极了。

当然,虾片是在三十开饭前才炸出来的,满满一盘子,我忍不住去薅几片解解馋压压饥,因为这顿饭在下午三四点才能吃,大人忙着做饭,孩子只吃一顿饭,早已饥肠辘辘了。

年夜饭的热菜无非是红烧肉,炖鱼,肉炒木耳,肉炒黄花菜,炸好的肉丸子回锅烧一下……

最惊艳的是某一年的年夜饭有一盘金华火腿。母亲把火腿切得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吃在嘴里,咸中带香,白肉肥而不腻,瘦肉香而有嚼头。多年后,我再吃到的金华火腿,只有一个味道——咸。

年夜饭不是等到夜幕降临,而是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开饭。我家住在平房,三十下午平房的街道是安静的,大人们忙着做年夜饭,大点的孩子是家中的劳动力,跟着大人忙碌。小一点的孩子等着吃年夜饭。

家里开饭的标志是在院子里放一挂鞭炮。我家我是老大,弟弟年龄尚小,放鞭炮的事情就落在父亲身上。那时候,鞭炮是在国营商店里买的,红色的包装纸裹着大小不一的鞭炮。最响的鞭炮是电光炮,有小手指头粗细,但是,每一包里只有一二百响。最小的鞭炮只有孩子的两个手指节长短,一千响,这种鞭炮不够响。我家选择的五百响的鞭炮,大小适中,声音不小。

为了保证年夜饭前的鞭炮足够响,我的任务是在三十的中午提醒父亲把鞭炮放在炕头上烘着,免得鞭炮受潮,要么不那么响,要么会在中间断捻。母亲最怕的是鞭炮放到一半需要重新点燃,她说这样不好。至于怎么不好,她没说过。

父亲在院子放鞭炮的时候,我会站在母亲身边,母亲抱着弟弟。父亲点燃了鞭炮,就会走到我身边。其实,我并不怕鞭炮的声音和光亮。我弟弟不仅自己捂着耳朵,还要把头放在母亲肩膀上,躲在母亲脑袋后边,这时,我父亲就会说我弟弟:小乏货。

鞭炮的烟还弥漫在院子的上空,我们一家四口围在小炕桌上开始吃年夜饭了,饭桌太小,摆不下的菜先放在三屉桌上,吃一会儿在和小饭桌上的菜调换一下。外面传来左邻右舍的鞭炮声,或远或近。

当我们吃得肚子圆圆的时候,桌子上还剩下很多菜。过年期间,我家不用再做菜,大房间就是天然的冰箱,剩菜摆在桌子上,每天,母亲热三四个菜,这样可以吃到初五六。

我想起母亲去世的第一个春节,由我这个大姐做年夜饭,父亲身体不好,不参与做饭。我忙了大半天,桌子上摆满了菜品,我们一家三口,我父亲,两个弟弟,一共六口人,几乎把每道菜都吃光了。饭后,父亲笑着说:女儿呀,你做的菜太有水平了,你彻底改变了我们家的传统。我不知道父亲是在夸奖我,还是表达了不满,年夜饭似乎不应该吃得如此干净,这是我母亲在世时的传统。

写到此,我的眼睛潮湿了,儿时的好时光一去不返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又浮现于眼前。

包饺子、守夜

年夜饭撤掉,还有一项更大的工程等待着我们——包饺子。母亲剁菜剁葱姜,父亲剁肉和面,我剥蒜。我父亲虽是家中的长子,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又早早地独自在外读书,他并不会做家务事。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包饺子和面要和得软一点,而我家包饺子的面一直和得很硬,擀饺子皮就是一项很累人的工作。

我学会和做饭有关的第一件事就是擀饺子皮,那时候,我和父亲擀饺子皮,母亲包饺子。我母亲包的饺子讲究必须要有多少个褶子,虽然我父亲说饺子好吃不在褶子。我包饺子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而且一直没有学会挤饺子的包法。

那时候,没有电视,我们一家四口人围在炕桌上开始包饺子。我弟弟年龄小,给他一块白面团,他就在那捏来捏去地玩。我家每次包饺子都要装满两个大盖帘,大约有一百二十多个饺子。

等我们包好饺子收拾好面板,应该是十点多钟。弟弟睡着了,父母带着我玩扑克,可是,只要我输了,我就会哭,母亲不高兴:“真小气,输了就输了呗,还哭,真没出息。不玩了。”于是,父亲和母亲面对面的坐着开始玩军棋,我则在一边玩玩具。

看着父母开心地玩着军棋,我是既羡慕,又嫉妒。但是,那是父母,我又能如何呢?而且是因为我的哭泣,导致游戏不欢而散,我只能独自坐在炕梢玩自己的游戏,父母的欢笑和我无关。

终于,邻居开始放鞭炮了,母亲就会催促父亲去放鞭。她已经把炉子的火烧旺,准备煮饺子。三十的饺子不是普通的饺子,是元宝,是新一年的希望,绝对不能煮破,那是财运,就像年夜饭必须啃猪蹄,因为那是“抓挠”,是新的一年的财运。那时候,既没有奖金,也没有额外的收入,“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大家都是拿工资的,怎么会富有呢?

求富,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人们渴望的。

母亲将炉子的火烧旺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把鞭炮排开,就等着点火了,父亲要等着母亲的号令。母亲看着锅里的水快要烧开了,就会把弟弟唤醒,用厚厚的被子将他裹好,免得他感冒了。

弟弟睡眼朦胧,被母亲抱着站在厨房的门口。父亲用一支烟点燃鞭炮,青烟升起,弟弟立刻将头扭转过去,把耳朵捂起来。鞭炮响起来了,火光四溅,我开心地看着,母亲开心地看着,父亲开心地看着,只有弟弟没有看。

鞭炮声由稀稀疏疏变的密集响亮,直到又稀稀落落,终于归于宁静。饺子,不,是元宝,已经煮好了,盛在盘子里,端到小餐桌上,捣碎的大蒜倒进了酱油,再滴点稀罕的香油,母亲用我儿时的奶锅炸一小碗辣椒油,香味飘散在房间里,让人馋涎欲滴。

肥硕的白白的饺子趴在盘子里,恰如小肥猪,从视觉上就唤起人的食欲。母亲拿出“小金碗”——我命名的,是母亲买的一套非常精致的小碗,碗边上镀着金线,碗口只有矿泉水瓶子粗细,母亲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肯拿出来,让大家享用一下,而且只在吃饺子的时候用。

吃糖嗑瓜子

对于孩子而言,过年的乐趣不仅在穿新衣新鞋,更在吃东西上。除了丰盛的年夜饭,还有瓜子和糖。我家的糖盒里不仅装着水果糖高粮饴糖,还有当时罕见的大白兔奶糖。

那时的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甜甜的,奶味儿浓浓的,孩子间流传一种说法:三块大白兔糖化开就是一杯牛奶。当然,这只是流传,那么稀罕的糖,没人拿它去化成牛奶。

我最喜欢的糖是酥糖。酥糖是我父亲从北京带回来的,它包在食品包装纸里,没有糖纸包裹,所以不能装在衣服口袋里,只能在家吃。

转眼就到了初五,尽管父母都要上班,早晨必须包饺子,而且一向擀饺子皮的父亲也要包几个饺子,因为那是在捏小人嘴。我不知道什么是小人,就问父亲,父亲说:“就是那些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人。”“那我也要包饺子么?”“你个小孩子,有什么小人?”父亲笑着说。

那天还要洗衣服,说是放水。虽然很多讲究我不明就里,但是,这两个习惯还是保留下来了。

吃元宵

过了初五,我盼着过正月十五。那时候没有灯会,但是可以吃元宵。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去买过一次元宵,却是空手而归。

我母亲工作的医院附近有一家国营副食店,卖元宵不是在副食店里,而是在副食店院子的大门处。那个大门是两扇铁门,里边上了锁,外边是排队买元宵的人。说是排队,其实根本就没有队形,谁靠近铁门,将手里的钱硬塞给售货员,就会买到元宵。我很佩服售货员,那么多伸进去的手,能记得收的是谁的钱。

元宵是摇出来的,把元宵馅放在打湿的糯米面上,摇动笸箩,糯米面就裹在馅上,再继续滚动,一层层的糯米面就包裹着小小的元宵馅,越滚越大,大小合适了,把笸箩里的元宵倒进柳条筐里,装满一筐就抬到院子里出售。

我家吃元宵不仅要吃煮的,还要把元宵摆在盘子里,用蒸锅蒸。刚出锅的元宵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趁热吃比煮的元宵好吃。蒸出来的元宵吃不了可以放进油锅里炸,那就更好吃了。元宵的表面是金黄色,咬一口,外脆内软馅甜,真是人间美味呀。

现在的汤圆皮薄馅大,口味多多,每年正月十五我只会象征性的吃两个,最多三个,因为它没有了儿时的味道。我尝试过炸汤圆,结果是皮崩馅漏,油锅里浮着散开来的馅。这让我更加怀念儿时的元宵。

过了正月十五,年,真的过完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过年的记忆最早是从准备新衣开始的。县城院子里,只有可数的几家有缝纫机。我家就有一台。妈妈在夏天过去的时候,就会这个...
    也尘阅读 3,218评论 0 4
  • 小时候过年很热闹,也有很强的仪式感。记忆中大年三十是最隆重的时刻。大人们会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鱼...
    蔡吉利阅读 3,674评论 8 7
  • 文/风吹如歌 01 2018年的春节我过得一点也不轻松!我不是想抱怨累,其实我结婚以后的春节就从来没有清闲过! 腊...
    风吹如歌阅读 5,430评论 0 8
  • 我记录的,大约是1980-1990年,晋南农村的年味儿。 冬腊月 种庄稼要看节气,村里人只看阴历。农历十二月,被称...
    职场惠客厅阅读 4,711评论 8 6
  • 过年在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经历,每年的春节都会踏着固定的节拍一步步向我们走来,随着年代的变迁,尽管好多人已经没有...
    初秋遇见你阅读 3,959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