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杯酒二十年 第一章

  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悲歌,如今竟成了京都城的真实写照。


  不知多少江湖名宿、武林豪杰,乃至朝中清流显贵,怀揣着各式各样的目的踏入这座千年帝都。他们或为名利,或为道义,或为勤王,或为投机。


  可一旦踏入那朱红色的城门,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如今的京都,已非人间繁华地,而是血肉磨盘,修罗杀场。


  长街之上,尸骸枕藉。华美的锦袍与破烂的衣衫混杂一处,名贵的宝剑与生锈的柴刀同时折断。


  不久前还在高谈阔论的世家公子,今日已成了乱箭下的亡魂;几月之前还在叱咤风云的帮派龙头,此刻只能瞪着不甘的双眼,望向灰霾的天空。


  昔日莺歌燕舞的青楼楚馆,如今门户洞开,脂粉香气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彻底淹没。


  鲜血汇成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无声地流淌,将这座帝国的中心,浸染成一幅触目惊心的血色地图。


  曾经的繁华盛景,笙歌燕舞,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鬼哭啾啾。


  煌煌天阙,不朽王都,如今却已成森罗地狱。


  .......


  残垣断壁的阴影里,一名青衣男子背靠斑驳宫墙,怀中紧裹着一名婴孩。


  他眼神枯寂,像一口汲干了水的深井。


  远处厮杀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唯有落在孩子襁褓上的目光,还残存着一丝温度。


  “何苦来哉……”他一声叹息,混着血与火的气息,消散在风中。


  “世间争斗,功名利禄,何苦啊......”


  “什么人?!”一声厉喝打破沉寂。


  一队甲胄染血的兵士迅速合围,刀锋映着跳动的火光。为首的将领骑着骏马,目光锐利,死死盯住这个不合时宜的“闲人”,还有他怀中显眼的包袱。


  青衫客缓缓抬头,面容俊秀,却略显沧桑,那双眼睛更是让人心悸,平静的可怕,没有丝毫的波澜。


  “无名之人,路经此地,望将军行个方便,容我离去。”


  “无名之人?”将领冷笑,将马鞭指向他怀中,“留下那孩子,或可饶你一命。”


  “旧友骨血,绝不能交出来。”青衫客摇头,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杀!”将领不再多言,眼中杀机迸现。


  长戈如林,带着寒光刺来。


  青衣男子身形未动,只是单掌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按。


  “轰!”


  一股强烈霸道的气劲如潮水般涌出。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兵士如撞巨钟,甲胄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中长戈寸寸断裂。


  后方兵士骇然止步,包围圈竟被一掌清空,更不敢有一人补上。


  将领脸上血色尽褪,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何等武功?简直非人力可为!


  更像是仙人一般......


  不,妖人,一定是妖人......


  青衣男子依旧立于原地,眼神仍旧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低头看了看未被惊扰的婴孩,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青云飘起,掠过众人头顶,数息之间已在数丈之外。


  “放箭!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将领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嘶吼。


  箭雨破空,却只钉在他留下的残影上。


  大批士兵循着方向追去,火光在巷道间明灭。


  .....


  血水混着雨水,缓缓地在京都的大地上流淌。


  战场中心,一道青衫身影如鬼魅般飘忽。


  青衣男子男子单手抱着个裹在锦缎中的婴孩,另一只手或拍或拂,看似轻描淡写,但每一掌推出,必有起码三五名兵士如遭重锤,连人带着兵器倒飞出去,再起不能。


  青衫于万军丛中飘荡,竟不沾半点血污,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这等潇洒恣意背后,是急速消耗的内力。


  他脸色微白,气息已不似最初那般绵长,更要分出一股内力护住怀中稚子,一身惊世的武功,至多施展出七成。


  在城头之上,一名身穿金色铠甲的男子低头,看向那青衣男子,眼神之中透露出复杂的神色。


  “圣上,这该如何是好?”在他身边,一个身穿飞鱼袍的侍卫开口说道,“不如让我去......”


  “你不是他的对手。”那人淡淡的打断道,眼神微凝,“便由他离去吧。”


  “可是……那孩子……”


  “就算是他带走了那个孩子,也无伤大雅。”那人再次说道。


  他冷笑一声,“今天的风雨,可真大啊.......”


  战场中,青衣男子一眼瞥见一名冲来的骑兵,身形骤然加速,如青烟掠过马侧。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骑兵已跌落泥泞,而男子已抱着孩子稳坐马鞍之上。


  “驾!”


  他猛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狼藉,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城门。


  残余兵士象征性地追赶几步,便在青衣男子无形的威压下,缓缓收队。


  妖人,他一定是妖人。


  ......


  大雨凄冷,浠沥不止,仿佛苍天垂泪,在为这满城的亡魂做一场祭奠。


  大夏王都,这曾屹立千年、俯瞰尘世的龙兴圣地,这曾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梦想的繁华中枢,此刻,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长街,如今尸骸塞道;曾经笙歌不绝的琼楼玉宇,眼下火光冲天,映照着一张张死寂或扭曲的面孔。


  千年辉煌,一夕倾覆。


  雨水敲打着残破的旌旗和散落的盔甲,发出空洞的声响,如同为这座轰然崩塌的巨兽,奏响最后的哀乐。


  城楼之上,那身披黄金甲胄的身影缓缓抬手,沾染血污的宝剑在阴郁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并非武道高手,没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武力,但从此刻起,他脚下这座由无数尸骸垒砌的阶梯,已将他送至人间权力的绝巅。


  大夏的新皇。


  从此刻起,无论是江湖之中的绝顶宗师,还是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皆需在他面前俯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身披暗红血铠的将领率先单膝跪地,嘶哑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这一声万岁,如同潮水漫过沙岸,残存的将士们相继单膝下跪,兵刃顿地之声与山呼万岁之音汇聚成浪,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浩劫的城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年前,他还是戴罪之身,远谪边陲,濒临死境;而今天,他踏着故主与敌人的尸骨,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


  马蹄声碎,不知奔逃了多久,直至座下骏马口吐白沫,剧烈喘息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青衣男子怀中的婴儿早已醒来,嘹亮的啼哭声穿透雨幕,与马蹄声和风雨声交织。


  青衣男子依旧平静,刚才的一切似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痕迹,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直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终于停住。


  前方,雨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


  青衣男子飘然下马,动作依旧轻灵,但落地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声音沙哑的婴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天意如刀,风雨难测……也罢。”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那婴孩的啼哭竟渐渐止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忘了前尘旧事,忘了血海深仇吧.....”


  微风拂过,吹动他浸湿的长发,也吹散了话语中最后一丝涟漪,他的眼神也重归淡漠。


  “此后,你名寒芜。”


  他解下马鞍,任那匹疲惫的战马自行离去,而后抱着婴儿,缓步走向村口。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木牌斜插在路旁,上面依稀可辨三个字——桃花村。


  “桃花村……”青衣男子驻足,默念着这个名字,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意,似嘲讽,似唏嘘,又似释然。


  “寒芜,我们……有新家了。”


  他紧了紧怀抱,迈开步子,踏着泥泞,一步步走向这个小村落。


  ......


  六年光阴,悄然而逝。


  桃花村后山,林木葱郁。一个看起来六七岁模样的男孩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师父……”他拖长了声音,带着哭腔抱怨,“还要多久嘛?我腿都快断啦!”


  旁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青衣男子慵懒地斜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拎着个酒葫芦,惬意地呷了一口。


  “心浮气躁,再加半个时辰。”他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啊?!”男孩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青衣男子瞥了他一眼,“根基不稳,学什么精妙招式都是花架子,遇上真正的危险,屁用没有。”


  “可是师父,”男孩名叫寒芜,他撅着嘴,“练武真的好辛苦哦。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个呀?”


  “学武,是为了让你有本事保护自己。”青衣男子望着天边的流云,缓缓说道。


  “有危险师父你会保护我呀!”寒芜扭过头,笑嘻嘻地说。


  “呵呵,”青衣男子轻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若是我恰好不在你身边呢?若是有恶人欺辱于你,而你手无缚鸡之力,又当如何?”


  寒芜愣住了,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只好小声嘟囔:“那……那好吧。”


  “好好练,”青衣男子的语气缓和了些,“将来无论你是想做个安分守己的百姓,还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得一身本事,总不是坏事。”


  “知道啦……”寒芜拉长了声音,虽然依旧觉得辛苦,但马步似乎扎得比刚才稳了些。


  咔嚓......


  就在这时,旁边一棵本就有些歪斜的树,或许是因连日雨水冲刷,根部土壤松动,朝着寒芜站立的方向倒了下来!


  寒芜吓得小脸煞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道:“师父!树……树倒了!”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


  原本躺在石头上的男子已出现在寒芜身前,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随意地一抬手,那棵倒下的树木便被他单掌稳稳托住,仿佛只是接住一片落叶。


  “瞧你这点出息。”青衣男子摇头失笑,手臂轻轻一送,将那棵树推倒在空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惊魂未定的寒芜浑身发抖,然后一下子扑上来,紧紧抱住师父的腿,声音还带着哭腔:“师父……我……我以为我要被压扁了……”


  青衣男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叹了口气:“你这小子……”


  “师父,”寒芜仰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后怕,“我要练多久,才能像你这么厉害呀?”


  青衣男子故作沉思状,然后板着手指数了数:“嗯……让为师算算,天资聪颖的人,二三十年或许能小有成就。至于你嘛……”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徒弟紧张的样子,笑道:“看你今天这偷懒的架势,怕是五十年都不够哟。”


  “啊?要那么久啊!”寒芜的小脸又垮了下去,显得既委屈又可爱。


  “哈哈哈!”青衣男子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别想太多,只要你肯用心练,将来超过师父,也未必不可能。”


  寒芜看着师父爽朗的笑容,又看了看那棵被轻易推开的树,用力地点了点头,之前偷懒的心思散了大半,心中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认真练功,将来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青衣男子看着小徒弟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却悄然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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