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

生命中有些角色必须死去,有些东西也必须失去。回顾一生,我总是在不断地妥协,向自己、向生活、最后向生命……

小时候的少年不懂“生活”二字所蕴含的道理,他眼里都是诗和远方,心中繁花似锦。但他日之后异乡的月亮会告诉他何为别离,直到最后历尽千山万水,路途中尽是他乡之客时,他才会懂得成长的不易。

我在一株榕树底下,它的树冠如伞,赠我一片阴凉;他的树叶常青,予我几缕阳光;眼前是青草漫漫随风摇曳,耳边是夏日蝉鸣阵阵如音,田野中是辛苦劳作的农民,山野里是万物争鸣的喧嚣。此时风儿吹来,劳作的农民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杆来,草帽下是那黝黑的脸庞,而眼睛却清明如水,他们于田野中伫立,似那守望庄稼的稻草人;山野中的生灵也静下声来,万物默契的不再说话,竟连那叫个不停的夏蝉此刻也静默了,只剩下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我闭上眼躺入树木的怀抱里去,什么也不管、不顾。

回忆起小时候去攀登我家乡的那座青山时,在途中我遇见了一位老人。他在溪水里弯着腰,用水清洗着身上的泥泞,我问他,“上山的路怎么走?”可他说山路险阻,劝我原路返回,可意气风发的少年啊,怎会听得他人好言相劝。最终老人拗不过我,只好替我指明了方向,我向他道谢后再次启程,不一会儿便发现了上山的路,我望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踏上了第一步。

田埂湖畔,深藏着孩童的梦,青山绿水,记录着我的年少。

我登上了人生中第一座山,放眼望去,似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我站在高处,蔑视畏缩不前的怯懦者,我要这山水都赞叹我的年少!我顺着风的方向呐喊着:“谁也不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我终有一天会走出这片土地,去追寻我的梦想!”

山下那些正在劳作的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我,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好似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无论是敌人、还是那飞舞的漫天狂沙都要为我的人生让路!我躺倒在地上看着蓝天白云,放肆的笑。

多年后,我如愿的走出了这片土地,背起行囊坐上了旅途的车,此刻的我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

刚开始找工作时,我遭遇了许多人的冷眼和社会的冷漠,在城市中穿梭,漂泊不定,最困难时,在桥洞睡了一个多月,捡过垃圾,但那时我眼里依然有光,因为我觉得这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份报社的工作,虽然实习期工资不多,但能温饱,当我终于住上一间像样的房子,吃上一餐像样的饭菜时,我竟觉得此刻无比幸福,在那间小小的出租房里开始谋划未来的道路。

可生活总是不让人有片刻喘息的机会。那时我年轻气盛,因为不能忍受老板和同事的打压和驱使,我与他们争论,我知道自己没有错,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丢掉工作,重新回到漂泊流浪的日子。

自那以后,我开始学会了隐忍,违心地做出一脸谄媚的嘴脸去讨好上司,以一个低声下气的姿态去迎合别人,那一刻,我眼里的光第一次暗淡了一些。

不过也是从那以后,我的事业平步青云,那段时间我有想过等攒够钱就去追寻我的梦想,可总会因为一些事情无奈妥协,就这样一直拖着,等到再次想起时,我却早已在生活的摧残下面目全非……

等到我终于下定决心时,却接到了医院给我父母下达的病危通知,医生说他们没几年可活了,我觉得对他们有了亏欠,有一天他们说我这年纪该成家了,看着他们憔悴的样子,我又一次妥协了。

最后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最后在双方父母商量过后顺理成章的成了婚。又过了些年,我有了孩子,但父母也已经离世,我以为我在世间的牵挂少了之后就能重拾我的梦想,可当我看见我那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时,终是再一次的妥协了。

从那以后我决定今后好好生活,教育孩子,我原以为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可生活啊,从来不肯放过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就在我退休之后的那几年间,我的妻子大病一场,最终离我而去,之后第我的孩子也死在了交通事故中,我也在那之后彻底地被生活压垮了,腰杆也再也直不起来了,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再一次记起了我的梦想,这一次我总算没有什么牵挂了,那一天我久违的兴奋不已,因为我终于可以去追寻我的梦想了。

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就在赶往车站的时候,我路过了一家服装店,我透过玻璃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玻璃中是一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的老头。我不敢相信那是我,可那不就是我吗?我不禁苦笑,丢掉拐杖瘫坐在地上,抬起那双止不住颤抖的双手,这样的我还能去追寻我的梦想吗?我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最后我终是再一次妥协了。

我的一生都在妥协和错过,最终我回到了故乡,此时恰逢秋季,满地的残枝败叶,抬眼望去尽是荒凉。我缓缓向那棵榕树走去,沿途的风撕扯着我褴褛的衣服,刺痛着我早已沧桑的脸庞。

恍惚间,我好似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 谁也不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我终有一天会走出这片土地,去追寻我的梦想!”

我愣住了好一会儿,不敢回过头去看。没成想……昔日勇敢的少年竟也成了他所蔑视的怯懦者,我心中不禁苦涩,继续拖着残破的身体向前走着。

我来到小时候的那棵榕树前,用手抚摸着它粗糙的树干,这一刻,就好像是昔日的老友在互相嘘寒问暖,像是在说着

“老朋友,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我扶着树干缓缓坐下,想说些什么,可像是被什么堵塞了喉咙,许久后才把张开的嘴又合上,最后坐在这枯死的榕树下沉沉睡去。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在田野里奔跑,什么也不管、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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