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风,今日大寒。
早起,出去一瞧,田野里的青菜连着天色,是一副又灰又冷的样子;路上的脑袋都也给大风刮得成了翻毛的母鸡。夹着膀子,没来由的认定这风必定是打北方来的,与此同时,焦仲卿的“今日大风寒”又阴魂不散的蹦了出来。
妈的。每次都是这样。自打念过《孔雀东南飞》之后,但凡是碰着刮大风的天气,我的第一反应就不再是考虑天冷加衣的问题了,而是先得把《孔雀东南飞》里“今日大风寒”那一段给从头到尾的顺一遍。有时候更过分,还可能会从“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开头一直顺到他妈的“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的结尾。
恼死我了。
懊恼的原因,不在于这段文字在心里的盘距。因为类似的文字还有很多,比如说,“叽叽复叽叽,木兰当户织”;比如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然而,后者念来引人愉悦,而那个孔雀的故事,则招人,至少是招我的厌恶了。对于已经厌恶却早已深入自己骨髓的东西,除了来一句“他妈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可是我当初是不讨厌这个故事的。
非但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喜欢刘兰芝的温婉可人,感动于她“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的风情万种的离开方式;喜欢焦仲卿的此情不渝,心疼他在得知妻子婚讯后牵着马匹一步一泣的悲催。那时在想,世间真有如此重情的男子,愿意为了媳妇儿,斯文不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也是自己少见多怪。平日里不常见男人哭,偶尔的见了,就觉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自然,那个时候,焦仲卿的母亲就成了地道的坏人了。她成了葫芦娃里的蛇精,小红帽里的狼外婆,天仙配里的王母娘娘,西游记里镇压孙猴子的如来,红楼梦中刻板无聊的贾政,统归到一处,就不是个好东西。
后来,后来,后来我就长大了。
一长大,好多事情就变了。
于是有一天,当大风起寒霜降,我忽然想到,一个母亲,已经年迈,失掉了唯一的儿子,还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哪里还能过得下去?
儿子直挺挺的跪在庭院里,告诉母亲,“今日大风寒,寒风催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 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这样的话,天下哪一个母亲能受的住。
我之厌恶焦仲卿的开始,也成为我厌弃这个故事的源头。
这个男子,这个为了妻子牵着马儿一步一泣的男子,这个为了妻子不惜顶撞母亲的男子,这个为了妻子甘愿放弃生命的男子,曾经是那样打动了我,然而现在,却成了我所鄙弃的人。
我常常想,倘若他能够有担当一些,那么刘兰芝就不必回家,二人无需仳离;退一步来说,他心里若还有责任两字,那也必定不会抛下他那年迈的老娘。――这个焦仲卿,一定是一个给他老娘宠坏了的孩子,只有这样宠出来的孩子,才会多情而善良,懦弱而自私。
于是有些纳闷:但凡教科书里的故事,都是有些说教意义的,那这則故事的选定,各位主编大人是想让人学些什么哩?是要自由的爱?还是勇敢的殉情?
还是,还是,让无数的好少年跟我一样,在每逢大风起的日子里,就侧身立于大风之中,施施然拽上一篇儿“今日大风寒”?
哈哈,那该是多让人觉得“他妈的”的一件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