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阿存郎砚
简介:我骄纵惯了,每一次拿和离威胁,郎砚都会退一步。闹得最凶的那年,我撕了他外放江洲的文书,只为他能年年岁岁陪我过生辰。他都忍了。我以为他会永远为我退让。直到他死在悄悄奔赴江洲的路上,看到他遗落的一封封给病重青梅问安的书信。最后一封写着:「我与她和离之日,便是见你之时。」我这才知道,他每一次对我的忍耐,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逃离。于是几年后,面对假死回京携妻带女的他,我没有拆穿。他妻子笑着向我抱怨,道她的女儿太严肃,像个小夫子。我声音轻轻:「女孩像父亲。」「我有个女儿,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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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也有这般大的孩子了?」
李缘睁大清澈的黑眼,丰腴似珍珠的面颊泛起惊讶的笑。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才出阁呢。」
旁边有官眷执着团扇笑,「李夫人说话真好听,怪不得你家夫郎把你当宝贝藏着,养在江洲这么多年才听说你这号人物。」
底下众人小声议论。
「别说她,连她那个夫君赵岩从前也没听过,不知如何就混到官家面前,升了好大的官!」
「这两口子到底什么来路……」
我看了眼李缘,她不笨,察觉到在座官眷对她的不善态度,有些无措。
她红润雪白的肌肤一点也不像四年前郎砚书信里所说的病重枯瘦,看来郎砚把她养得很好。
单纯天真得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
我放下茶盏,轻轻招手让不远处还在练习投壶的小女孩过来。
场面安静下来。
小女孩拘谨朝我行礼,脸颊晒得红通通,眉梢一股子倔意像极了某人。
我拨下发髻边一枚精巧的金蝉发簪戴给她。
「你小小年纪,知耻而后勇是好事,但你从未学过京城投壶的规矩,所以输了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日后熟悉了也就不怕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望着我。
李缘感激,揽着女儿道谢:「阿宝,快多谢县主。」
阿宝。
我一愣,「……你叫阿宝?」
女孩点头,「嗯,爹爹取的。」
我回神,鼻尖泛酸,垂眸。
「好名字。」
「你爹爹很疼你。」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抱着我靠在床栏,说他日后若有福得了女儿,就唤她阿宝。
像待我一样,待她如珍似宝。
郎砚假死四年,化名赵岩回京。
重逢后,我在父亲书房外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了。
他蓄了胡子,皮肤变黑,轮廓也坚硬了,浑然不似当初那个貌似潘郎的温润公子。
一举一动改得彻底,对我恭恭敬敬行礼,声音喑哑。
「县主安好。」他说。
我没有理他,一步也没停留,背过身缩在袖子里的手却抖得厉害。
四年。
他费尽心机从我身边逃离四年,不惜以死欺骗我。
现在又这样轻飘飘回来,妻女双全,一副与我从未相识的洒脱模样。
恨没有,爱也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释然。
仿佛我和他夫妻共枕的日子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能忘干净了。
我兀自对着窗出神,没注意永儿回来。
等她出声,我才回神。
「阿娘,您怎么了?」
永儿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静静望着我。
她问我是不是想爹爹了。
我一怔,「什么……」
「今儿是四月七,阿娘和爹爹初次相遇的日子。」永儿道,「嬷嬷说,这日阿娘去拜佛,忽降大雨,把阿娘伞吹跑了,被爹爹捡起用袖子擦干净递过来,于是阿娘便喜欢了爹爹好多年,死了也不肯忘。」
和暖的春风送进花树香,满院的杏、梨,满屋不曾动过的器具,都是旧人的遗物。
然而只有一个人在凭吊,另一个答应要一辈子相陪左右的人早已脱胎换骨走得好远好远。
独留我在原地,不知道如何重新迈步。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桌上有人托父亲送来的求亲书信。郎砚「死」了四年,这个人便求了四年。
或许,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低下头,问永儿:「如果阿娘现在要开始学着去忘了爹爹,你会怪我吗?」
永儿摇头,她踮起脚,抱住了我。
「如果忘了爹爹能让阿娘不流泪,永儿相信爹爹在天上也会点头的。」
他当然会点头。
说不定晚上在被子里都能偷着笑出来。
我带着永儿搬离郎府回家,几个管事、妈妈都慌里慌张。
「夫人这是回娘家?何时回来呀?」
我让人把账本家产都清点清楚,交给老管事,闻言一笑,「不回了。」
「几位都是郎家积年的老人了,东西交给你们也放心。」
老管事诚惶诚恐,不敢接,「夫人这是哪里话,家主留下的自然就是夫人的,夫人要走合该把我们郎家这些老东西一起带走,家主没了,咱们左右都是伺候夫人和小姐。」
我牵着永儿,摇头。
「一码归一码,今日踏出门郎家和我便再无关系,日后说不定还会冒出什么人回府当家作主,所以现在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几位老奴仆面面相觑,不太明白。
看来郎砚假死的事他们也不知晓。
我懒得再想,风风火火用半天的时间就带着永儿回了王府。
不想郎砚也在王府。
父亲送他出书房,与我撞个正着。
「阿存?」
父亲略讶异,看着满院子堆放的我带回来的嫁妆。
外人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着郎砚介绍:「这是赵大人,官家亲手拔擢的户部侍郎,日后入春坊,也是辅佐皇太子的人。」
东宫?这么快就爬到中枢了。
郎砚平静如水,一如「初见」时朝我行礼:「县主。」
父亲看起来没认出他,却很器重他,我不好不回礼,微微颔首。
郎砚欠身:「郡王有家事,在下先告……」
「阿娘!」
永儿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愕然,望着朝我跑来的小女孩。
只有在王府,永儿才会露出孩童的活泼。
她拿着一把我曾经用过的小弓,说她适才射中了满环。
一见到外人,她立马收敛神情,恭谨拜了外祖父,有些疑惑歪头看她外祖身边的陌生男子。
父亲让她唤郎砚:「赵大人。」
她便乖巧唤了,随即不甚感兴趣地拉我走,让我去看她射满环的靶子。
错身时,郎砚脸色有些苍白。
走远几步,听到父亲对他感叹,说永儿是我和亡夫的孩子。
「母女俩守着亡人孤孤单单过了四年,唉,多少人劝她莫守莫守,她不听。」
父亲话一顿,转言,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今算是放下了,瞧着是不守了。」
父亲说着语气轻快,还开起玩笑。
「本王正好有几位中意的新姑爷,赵大人有空也帮忙掌掌眼?日后吾女再嫁,少不了谢大人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
「赵大人?!」
「快扶起来!」
似乎是踩空,从石阶摔了。
我没回头。
倒是永儿好奇扭头看了一眼,看完捂着嘴哧哧笑,悄悄凑到我耳边。
「阿娘,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帽子都摔歪了。」
我拧了拧她谑笑的嘴角,不打算告诉她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是谁。
在她心里,死了的爹爹是个很好的人,很爱她的阿娘,如果活着,一定也会很疼她。
可真相截然相反。
他的爹爹活着,珍惜和保护的却是另一对母女。
所以,郎砚还是永远「死」掉比较好。
至少能让我女儿有一个完美的亡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