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感的炼狱

  选?

林晚看着老陈背上那十二只幽蓝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急促明灭的三道蓝痕,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如果选第二条……怎么转录?”

老陈眼中那冰冷的平静,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卷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扭曲的旧疤,像是严重的撕裂伤愈合后留下的,但在那道旧疤旁边,皮肤下,隐隐能看到极细微的、蓝色的毛细血管纹路,以异常规律的几何图形蔓延,一直延伸到肘窝。

“记忆,在我们体内,不是静态的数据。”老陈用右手食指,顺着那些蓝色纹路轻轻划动,“它是一种活性的生物电信号模式,依附于特定的神经簇和腺体,要转录,需要建立稳定的‘共振桥接’。”

他放下袖子,看向林晚:“你的伤疤,就是初步的桥接点,但它太新,太浅,要承受完整传输,需要……加深连接。”

“怎么加深?”林晚问。

老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的线(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的纤维),两根细长的银针,还有一个小瓷瓶。

“用这个。”他拿起银针,“‘灵瞳’计划后期,他们发现单纯的RNA注射不稳定,信息会衰减,于是加入了物理层面的‘锚定’——用特殊处理的合金针,引导生物电信号在皮下形成更稳固的回路,当年给我们注射后,也用了这个进行‘固化’。”

他将银针和红线推到林晚面前。

“我需要在你手背伤疤的两端和中间,各下一个‘锚点’,用这‘血藤’纤维连接,暂时强化你的信号接收能力,这会很痛,而且……”他顿了顿,“一旦锚定,除非转录完成,或者我死,否则无法安全拆除,强行拆除,可能造成你局部神经永久性损伤。”

林晚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胃部一阵抽搐。

“如果……如果锚定过程中,我承受不住呢?”她问。

“我会立刻停止。”老陈回答得很干脆,“但已建立的连接会残留,你可能会长期被零碎的记忆碎片侵扰,像永远无法挂断的骚扰电话。”

又是一道选择题,但这一次,选项更加狰狞。

林晚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王婆婆摔碎的陶碗,村民们沉默审视的眼睛,吴振山那句“藏有什么用?”,还有张昀电话里那句“非自愿的人体关联实验”。

这些碎片,和手背上持续的灼热一起,拧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

她睁开眼,伸出右手,平放在粗糙的书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手心向上,毫无遮掩。

“来吧。”她说,声音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老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用一块酒精棉片擦拭银针——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然后,他拈起一根针,左手拇指按住林晚手背伤疤的上端。

“会痛,别动。”

针尖落下。

灼烧、撕裂、以及某种深层的、神经被强行嫁接般的剧痛,混合在一起,瞬间从手背炸开,席卷整条手臂,直冲大脑!林晚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忍住那声尖叫。

她能“感觉”到那根针,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缓慢地、坚定地钻入她的皮肉,越过血管,抵达到某个难以言喻的深层,针尖似乎还在微微震动,发出人类听觉范围之外的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针,落在伤疤下端。

第三针,落在正中央。

当三根针完全没入,只留下小小的针尾时,林晚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发黑,几乎虚脱,但痛苦没有结束,老陈拿起那卷暗红色的“血藤”纤维,开始以一种复杂而精准的手法,将三根针的尾部缠绕、连接。

纤维接触到针尾的瞬间,林晚手背上的三道伤疤,蓝光骤然暴涨!

不再是微弱的呼吸,而是刺眼的、稳定的光芒,三道蓝光通过血藤纤维连接成一个发光的三角形,纹路顺着她的血管向上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小臂,皮肤下的蓝色网络清晰可见,与她自身青色的血管交错,形成一幅诡异而瑰丽的恐怖图腾。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顺着那光芒构筑的通道,狠狠撞进林晚的意识!

“啊——!”

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极了的哀鸣。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十二个人的,混杂在一起,疯狂涌入:

——一个年轻女人在昏暗的灯下缝补衣服,哼着走调的歌谣,手指粗糙但灵活。(温暖,思念)

——一个中年男人在田埂上抽烟,看着远处山坳里的灯光,眉头紧锁。(忧虑,不安)

——剧烈的咳嗽,铁锈般的血腥味充斥口腔。(痛苦,窒息)

——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戴口罩的眼睛毫无感情。(恐惧,冰冷)

——很多人挤在一间屋里,听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讲话,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为了国家,也为了你们子孙后代的安全……”(困惑,渺小的顺从)

——针头刺入臂弯的冰凉。(麻木,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高速旋转的暴风雪,将林晚的自我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她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哪些感觉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她想呕吐,想尖叫,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身体却僵硬在椅子上,只有瞳孔在疯狂震颤。

“聚焦!”老陈低沉的声音,像一根锚,穿透混乱的风暴,“别被杂波带走!跟着主信号!找‘事故当天’!找‘第七协议’!”

林晚在意识的惊涛骇浪中,拼命抓住老陈的声音,强迫自己在那泛滥的信息洪流中寻找,确实有一股更强烈、更稳定的“信号流”,颜色更深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恐慌。

她将全部精神,投向那股信号。

瞬间,杂乱的碎片被甩开,眼前的景象陡然清晰——

是那个她在梦中窥见过片段的实验室,但这一次,她是第一视角。

视线有些晃动,呼吸急促。

她正站在一台巨大的、布满仪表和阀门的圆柱形容器前,容器上贴着标签:“3号生物反应耦合堆”。

仪表盘上,几个关键的指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滑向红色区域,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在耳边尖叫。

“老赵!压力阀失效!手动也打不开!”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嘶喊,充满了恐惧。

“冷却剂呢?注入冷却剂!”她听到自己在吼,声音是陌生的中年男声,沙哑而紧绷。

“注入通道被不明结晶物堵塞了!正在尝试疏通,但需要时间!”

视野转向控制台的主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窗口弹出:“警告:堆芯生物组织活性异常飙升,已超过安全阈值187%。建议立即执行‘凤凰’协议。”

“‘凤凰’协议?”旁边有人惊问,“那不是……那不是极端情况下的自毁程序吗?会引发小范围链式生物裂解,这……”

“没时间争论了!”另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响起,盖过了警报声,“启动‘凤凰’!立刻!封闭所有通风管道!启动内部消杀!”

“可是,生活区那边……”

“优先保证主实验区安全!这是命令!”

“我”的手(那双戴着老式乳胶手套的手)剧烈颤抖着,悬在一个带有红色保护盖的按钮上方,手套指尖,已经被汗水浸湿。

视野余光能看到周围,其他几个穿着同样防护服的身影,有的在疯狂敲击键盘尝试绕开故障,有的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有的像“我”一样,僵立在关键的控制节点前,进行着天人交战。

没有狰狞的恶魔,没有疯狂的科学家。

只有一群被逼到绝境、面临恐怖抉择的、绝望的普通人。

“我”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如同风箱,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家里刚会叫爸爸的小女儿,答应妻子下周回去给她过生日,还有……进项目时宣誓的“为科学进步奉献一切”。

手指,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红色按钮陷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主屏幕上,“凤凰协议启动”的字样闪烁了一下,紧接着,3号反应堆的监控画面,被一片急速蔓延的、浑浊的、带着诡异荧光的绿色雾气包围。

警报声停了。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滋滋”声,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壁,隐隐传来。

“我”重心不稳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视野开始模糊,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虚脱感和负罪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控制室厚重的气密门“嗤”一声滑开,一个穿着将军常服、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持枪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控制室和面如死灰的研究员们,没有丝毫动容。

他走到主控制台前,拿起内部通讯器,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正是林晚在梦中听过的那个声音:

“这里是灵瞳指挥部!这里是灵瞳指挥部!现宣布:第七协议,启动。”

“重复,第七协议,立即启动。”

“任务目标:清除所有潜在生物污染及信息泄露风险。执行范围:主实验区、附属生活区、及相关所有生物载体。”

“授权代码:A-S-Z-N,立刻执行!”

通讯切断。

将军放下通讯器,转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控制室里这些刚刚亲手处理掉灾难核心,却即将面临同样处理的研究员。

“诸位,”他说,“为了更大的利益,抱歉。”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猛地一黑,戛然而止。

传输骤然中断!

“呃啊——!”林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重重摔回去,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过量信息的冲刷和最后那段冰冷指令带来的精神冲击,让她的大脑像是要裂开。

手背上,三角形蓝光剧烈闪烁,血藤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轻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老陈脸色也是异常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他迅速出手,用一块浸透某种刺鼻液体的布,按在林晚手背的针锚和血藤上。

蓝光迅速黯淡下去,剧烈的信息流被强行切断,手臂皮肤下那些蔓延的蓝色网络,也缓缓消退。

林晚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大口喘息。

她不仅看到了灾难的经过。

她更体验到了,按下那个按钮时,那只手的颤抖,和那几乎将人压垮的负罪与绝望。

而最后那段“第七协议”的启动命令,更是将一切都染上了无法挣脱的、冰冷的宿命感。

“看……看到了?”老陈的声音也有些发虚。

林晚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老陈沉默地看着她流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你看到的‘老赵’,是项目二组的负责人,一个……很顾家的人,家里的妻儿还在等他。”他缓缓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他按下了按钮,可能延缓了灾难扩散到更广的范围,但也……亲手启动了‘凤凰’,造成了核心污染,而他自己,也在随后启动的‘第七协议’里,被‘清除’了。”

“没有英雄,也没有纯粹的恶魔。”老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只有一连串的故障、错误的决策、迫不得已的选择,然后……用更大的错误,去掩盖上一个错误。一层叠一层,直到把所有人都埋进去。”

“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林晚手背上黯淡的蓝痕,“就是被埋在最后那一层下面的……活着的遗物。”

林晚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看向老陈。

“所以,‘第七协议’要清除的‘生物载体’……也包括你们这些研究员自己?”

老陈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们十二个……”

“因为我们幸运。”老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第七协议启动时,我们已经因为早期接触污染源,被隔离在医疗观察区,身上出现了初步的信息载体表征。

对于已经污染的我们,他们换了种处理方式——也就是最初的存档提议,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可控的证据。”

他闭上眼,仿佛回忆让他精疲力尽。

“第一阶段的传输完成了,你承受住了。”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林晚的眼神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但刚才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人的记忆碎片,而且是经过他意识修改隐藏后的版本,真正的、完整的、连贯的真相,散落在十二个人脑中,你需要找到更多的记忆碎片。”

他指了指林晚手背上已经稳定下来的蓝色三角锚点。

“这个临时桥接,能维持大约48小时,在这期间,当你靠近其他印记尚未完全熄灭的载体,或者去到当年事件的关键地点时,可能会自动触发碎片化共鸣,接收到更多记忆,但也会更痛苦,更混乱。”

“现在,你需要休息。”老陈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吴振山会安排你在村里住下,记住,在村里,少走动,少露面,很多人……并不完全知道我们背负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是山外面的‘项目’害了他们一生。”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傍晚山间清冷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一部分浑浊的气味。

吴振山沉默地站在门外阴影里,显然一直等在那里。

“带她去阿秀家空着的厢房。”老陈吩咐道,然后看向林晚,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你可能会梦见别人,别怕,那只是记忆回响。”

林晚踉跄着走出小屋,吴振山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回头望去,老陈已经关上了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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