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风流吾最爱,魏晋人物晚唐诗。魏晋人物以率性不羁,旷达玄远著称。这是当时整个社会的精神时尚和审美追求。宗白华认为魏晋六朝虽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但魏晋人物风神潇酒,不滞于物,他们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了最高的晶莹的美之意境。
洒脱的言行,美好的人格,隽永的智慧,玄远的深情,魏晋名士做了中国精神史上最具魅力的一次远行。向内,他们发现了心性自由之美,向外,他们发现了山川自然之美。他们孤独地站在历史的云端,前无古人,后乏来者。
从思想上来看,魏晋是一个哲学重新解放的时代,相较于先秦诸子百家而言,魏晋时期,一种真正思辩的,理性的"纯"哲学产生了。一种真正抒情的、感性的"纯"文艺产生了。这二者构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飞跃。哲学上的何晏、王弼,文艺上的三曹、嵇、阮,书法上的钟、卫、二王,等等。便是体现这个飞跃在意识形态各部门内开创"真、善、美"新时期的显赫代表。从东汉末年到魏晋六朝,这种新的世界观与人生观,与反映在文艺美学上的同一思潮的基本特征就是"人的觉醒"。与古希腊“人的觉醒"一样,其思想都是"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灵魂,古希腊艺术这种思想用人体雕雕塑表达。魏晋时期则用诗歌表达。《古诗十九首》直抒胸意,深发感唱,在这种感叹抒发中,突出的是一种性命短促,人生无常的悲伤。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固。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这些感叹人生无常的文字,再与友情、离别、相思、怀乡、行役、命运、劝慰、愿望、勉励...结合糅杂在一起,便愈显得沉郁和悲凉。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生当复末归,死当长相思。”
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丕:"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自发,生亦何早。"
曹植:"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自顾非金石,咄嗜令人悲。”
阮藉:"人生若尘露,无道邈悠悠,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苦浮”
陆机:"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长,慷慨性生,俯仰独悲伤。”
刘琨:"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陶潜:"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
他们唱出的都是同一种哀伤,同一种感叹,同一种思绪,同一种音调。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的核心便是在怀疑论哲学思潮之下对人生的执着。在表面看来似乎是如此颓度、悲观、消极的感叹中深藏着的恰恰是它的反面,是对人生、生命、命运、生活的强烈的欲求和留恋。正是对外在权威的否定,才有内在人格的觉醒和追求,以前所宣传和相信的那套伦理道德、鬼神迷信、谶纬宿命、烦琐经术等等规范、标准价值,都是虚假的或值得怀疑的,它们并不可信或并无价值。只有人必然要死才是真的。只有短促的人生中总充满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哀伤不幸才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抓紧生活,尽请享受呢?为什么不珍重自己,珍重生命呢?所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说的干脆、坦率。直接和不加抢饰。表面看来似乎是无耻的在贪图享乐,腐败堕落,其实恰恰相反,它是在当时特定历史条件下深刻的表现了对人生、对生活的极力追求。生命无常,人生易老本是古往今来一个普遍命题,魏晋诗篇中这一永恒命题的咏叹之所以具有如此感人的审美魅力而千古传诵,也是与这种思绪感情中所包含的具体时代内容不可分的。
另一种魏音风度表现在宗教领域,北魏佛传石窟艺术,印度传来的佛传,佛本生等题材占据了这些洞窟的壁画画面。其中以割肉贸鸽、舍身饲虎、须达擎好善乐施和五百强盗剜目故事最为普遍。这些故事本是现实人间的写照:"财产衣物被剥夺干净,亲生儿女被捆缚牵走,造反、受刑....所有这些不都是当时人们所常见所亲历的真实景象与生活么?但都被用来宣扬忍受痛苦、自我牺性、悲苦冤屈也不要愤怒反抗,以换取屡世苦修成佛。洞窟的主人是雕塑,热烈激昂的壁画故事衬托出的,恰恰是异常宁静的主人,秀骨清相,长脸细颈,衣褶繁夏而飘动,那种神情奕奕,飘逸自得,似乎去尽人间烟火气的风度,形成了中国雕塑艺术理想美的高峰,但它表现的却是对世间一切的完全超脱,尽管身体前倾,目光下视,但对人世似乎并不关怀或动心。相反,它以对人世现实的轻视和冷漠,以洞察一切的睿智的微笑为特征,并且就在那惊恐阴冷,血肉淋漓的四周壁画的悲惨世界中,显示出他的宁静、高超和飘逸。